“不知道。”
意思是“事闹开了,主人公却提前跑路了。”
韩圆膝上的礼盒已经打开大半,但没来得及看,仅存的一点神识,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轰得连渣都不剩了。
“其实这种情景常发生,难以消化是因为它发生在我们身边人身上。”
“萧木本就是个美人花里醉风流的人物,也许真有某一刻想为某个人安定下来的错觉,可毕竟本性难移。”
“而厉窈就更离谱了,因为一句许诺,一句誓言,就以为能够从一而终,谁道世事难料呢。”
这些话完全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说,乍一听有理有据,分析得当,但落在韩圆耳中却是那么刺耳,仿佛心头倏然落下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半晌搜肠刮肚,也只能从零碎的语言中拼凑出一句无比苍白的话——“不试试怎么知道。”
“万一呢。”
“万一就能够从一而终呢。”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视线,方寻对上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凤眸心里一“咯噔”,那是从未在这对眼眶里出现过的专注认真,让他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掌控的虚脱感。
感情这事总是拿捏不准,也总有人想当冤大头,孤独一掷地去撞一撞南墙。
韩圆经年看别人撞,如今也还自己尝试一番,尝试那种奋不顾身的感觉。
“啪嗒”一声,精美的礼盒盖从膝上滑落,落在偌大的病房内,硬是给砸出了回声,韩圆彼时的目光才缓缓凝聚,逐渐落在手中的实物上——一条酒红色的围巾。
其实仔细想起来,方寻从来不缺她礼物,只是次数多了有些记不清,但无一例外,几乎每年临近冬季,都会以这样那样的理由送她一条围巾,今年是…
“第六年。”
方寻看着她浅浅地笑着,即使一条腿打上石膏高高悬起,也没人会觉得他狼狈,他身上仿佛永远有种深藏内敛的矜贵,眉目不惊地笑道:“庆祝我们的第六年。”
仔细琢磨了一下,韩圆愣是听出了一点非同寻常的感觉,当下心神不宁的敷衍过去,七魂丢了六窍似的逃出病房。
就在她前脚刚离开,盛闻沂去而复返,鬼魅似得双手抱胸站在病房中间,幸灾乐祸地望着病床上面容苍白如纸的年轻人,冷笑道:“机关算尽的感觉怎么样?”
方寻转头看向他,好整以暇道:“大表哥,你知道我这辈子学过最有用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盛闻沂凭空听出了一点心惊肉跳的味道。
方寻道:“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那边韩圆七荤六素逃亡似的跑出医院,猛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神志才算稍微清明了一点,盯着脚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脚下开始布满玫瑰花瓣,又向前走了几步,才从不怎么清醒的头脑中发觉出不对劲——朗朗乾坤的,哪有什么玫瑰花瓣?
直到冷冽的冷空气席卷着丝丝甜腻的花香钻进鼻腔,韩圆才准确的意识到,这一切并不是梦。
就像万千少女理想中的那样,今天的林麒难得穿了件特别严肃庄重的西服。在繁花盛开,人群攒动中向他缓缓走来,然后单膝下跪,诚挚地向她伸出右手。
此刻韩圆就算烧到40度,也应该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周围的场景,人群,以至于嘈杂的人声在她的眼中全部虚化,目光单单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林麒看着他没说话,仿佛有使不完的耐心等她伸出手来。
沈巍,江翎,就连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霍冷舟都缩在人群里纯纯当个朴实无华的观众。
这种常规又用心的求婚方式,又俗又叫人欢喜。
韩圆七荤八素的杵在原地,脚步动了动,脑中一片空白,却想下意识伸出右手,她不信爱情,但这一刻她绝对偏袒性地相信他。
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视线,将她浸入梦境的思绪强行拉回来,眼前恢复一片清明,韩圆只需要一眼,只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的女人。
那个每每想起骨头缝里就泛疼的女人——她那个抛夫弃女的母亲。
身体像是触电般不由自主后撤一步,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亡似地撒腿跑了。临阵退缩的模样很狼狈,像个逃兵。
仓皇中手中的礼盒掉了,韩圆回头看了眼戒指落地的声音清晰悬浮在耳畔,林麒如同雕塑人般直直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肩宽背直,傲然挺立,她不敢再看了,怕到他受伤的眼神,又毅然决然的去坚守那莫须有的“爱情”。
简直蠢得可笑。
这用心布置过的求婚大场面,瞬间变成兵荒马乱的战场,有人起哄去追,林麒跪着没动,像是七魂丢了魂的玩偶娃娃,神情木然。
沈巍见这场景,心里“咯噔”一下,作势就要起身去拉,陡然被旁边江翎拉了回来,压低声音说:“你过去有什么用?”
“你懂个屁!”沈巍没好气的骂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你们知道什么!见过麒哥喝醉酒后在车里掉眼泪吗?见过他一遍一遍质疑自己值不值得吗?知道他手机备忘录里都记得什么吗?”
就在两个人争执的时候,林麒跪着的身形晃了晃,沈巍看着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没背过去。
林麒看着精神状态还好,至少没有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只是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神情恍惚,脚步迟缓地独自离去。
两个争执的人慢慢平息下来,这样的表情,他们只在林麒父母双亡的那段日子里见过。他当时一个人离开车祸现场,还稚嫩的脸上也是这种六神无主的灰败。
彼时天光大亮,一束强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扫平阴霾,但依旧照不亮他一张侧脸,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阴暗了…
彼时韩圆像是没有家的孤魂野鬼,没有意识地飘到一座废旧的游乐场门前,凝望着布满斑驳铁锈的斑驳大门,一时间,她褪色的的记忆从阴湿腐朽里爬出来,带着历久弥新的深刻印记,狰狞地竖在了她面前。
有句话中那么说来着,“靠时间忘记的人最经不起见面”,韩圆没想到林麒会那么大阵仗求婚也没想到那个沉寂多年的女人会出现,更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大反应。
她以为她能忘记,却还是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柔和细腻的女声骤然响起,在空档寂静的环境下竟显得莫名空灵。
来人穿着件朴素的长裙,稍有细纹的脸上只是略施粉黛,便显得出水芙蓉,不染纤尘。魏母没受过苦日子,即便先前是韩父的商人之妻,后来是知名教授的爱人,一生有两个顶顶尖的男人深爱着她。
可能是受她所谓“爱情”的滋润,这么多年过去,出去年岁在她脸上留下几缕细纹,她和年轻时相差不大,高雅温婉,像一株名贵的玉兰。
韩圆眯着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凤眸逆光看她,眼尾的褶愈发窄,眼角几乎是带钩的,娇艳中平白添上几分锋锐的匪气,那眼神怎么形容呢…像一个撞见仇敌的女悍匪,目眦欲裂道:“你跟过来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