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糖轻挑眉,硬生生带出几分邪气,和清心寡欲的模样爆出强烈的矛盾感,上前跨出一步,声音有点儿飘,“我说你吧,没文凭还学人家长得丑,不聪明还学人家秃顶。”
许是被她锋锐的话语刺激到了,空气都像被按住暂停键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这小词整的还挺押韵。”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候旬阳勾唇笑了笑,松松垮垮瘫坐在沙发里,所谓的气质型流氓。
气质型流氓也是流氓,黎锦郁在心里嘀咕一句,扯扯衣袖站起身,说话时嗓音温吞:“走吧,也差不多了。”
长腿蹬直,西装裤被熨地笔直,候旬阳慢条斯理跟上,也不懂究竟是怎么个差不多法。
“你是想找揍吗?!”
“我看想找揍的是你吧?”轻飘飘的说话声传来,候旬阳走到余糖身侧率先开口,摆明就是这个意思:“这个人爷罩着,你要不收敛着,今儿势必就要搁这儿了。”
入眸先是锃光瓦亮的手工皮鞋,比他能鉴人秃头还要耀眼夺目,关键是看起来贵,能配上这双鞋大抵都是京城的非富即贵。
“你是要膜拜我的鞋吗?”双手插兜从始至终都没抽出来过,候旬阳见他对自己的鞋挺感兴趣,不禁又问道:“需不需要我脱下来你供着?”
“嗯,秃驴?”尾调上扬,如同他的人一般,自命不凡。
那人嘴唇猛地哆嗦,颤颤巍巍抬起头,那张脸简直像车祸现场让人不忍心多看一眼,秃驴说起话来嗓音都有些颤,“小侯爷,这娘们要踢馆,我是出于热心才想帮忙修理修理她。”
候旬阳算是京城的风云人物,与赌市关系匪浅,秃驴这样说无非就是拉拢关系,寻思认怂能逃过一劫。
“小黎黎,有个光头说要修理我。”
突兀地来一嗓子,暖糯糯地像是猫爪子猛地拍下来,只剩下软软的粉色肉垫,给黎锦郁刺激地浑身一哆嗦,心脏病都快给吓出来。
余糖瞅见他这个尿性,心里骂了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稳住欲要跳出来的心脏,黎锦郁平日能说会道,此时竟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只好微沉着脸色走过去,一言不发将手中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娴熟像是练过成千上万遍。
几乎所有人的内心都猛然“咯噔”一下,坏了,这是踢着铁板了,现在有身份地位的人都这么喜欢隐藏,然后靠耍他们来消遣时间吗?
余糖大约明白不能指望黎锦郁,只得嗓音淡淡地吩咐道:“呐,记得管他收筹码。”
“然后给…给我大哥。”
被余糖称之为“大哥”的男人愕然抬眸,刘悍像是打翻调料罐,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看她是个半聋,硬邦邦的心肠腾出来一块柔软,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惺惺相惜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破灭了,扯出一丝苦笑,原是他自作多情了。
“这人我知道。”候旬阳是冲着跟余糖认识去的,这时候自然得拿出气量,冲黎锦郁淡淡甩出一句话,“交给我就行。”
关于是谁出来摆场子,余糖似乎不怎么关心,旁光没带扫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径直离开,连她都没意识到这举动有多“拽”。
刘悍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没能回神,心中默念她的名字,“余糖余糖…”,如果名字是真的,余这个姓氏很多,但能叫上名的家族就那么一个,锋芒过盛成为诸多人心头刺的医药学余家!
可不曾听说余家还有位千金啊…
秋是慢入的,但冷却是突然的。余糖站在街口伸手拢了拢衣服,先前还不觉得冷,这会儿竟冷地有些凛冽。
“不舍得我走吗?”低垂着头,将半张脸埋在领口里,余糖试图在寒风中再索取半点温度。
黎锦郁站在她身侧有些错愕,这煞星的意思是她要走吗?就这么一尘不染地走?不带走一个铜板?
将将憋住呼之欲出的笑意,微沉口气,黎锦郁凭着强大的自制力故作低沉,哑着嗓音开口:“其实很久才能见着一面,确实有点儿…”
在刻意营造出的温馨氛围下,余糖毫不怜惜地打破,松垮垮地说:“拿好,顺便将这个号除名。”
黎锦郁低头瞥了眼,两根细白的手指夹着张烫金卡,注意到边角拓印着07两个浅浅的符码,正是常常令他夜不能寐的那张,曾经想过偷,想过抢,竟从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归。
秉承着“不接白不接”的想法,黎锦郁大大方方接过来,拇指肚摩挲着那个浅淡的印子,心里下狠心,回去就给它一把火烧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就此灰飞烟!
“然后替我给小龙龙带个好,以后就…就有缘再见吧!”
越听越不对劲,怎么还品出点儿生离死别的味道呢。
“姑奶奶,你这是要隐世?”惴惴不安地问,黎锦郁心中带着八分试探,剩下的二分空荡荡吊在空中,没有着落。
余糖将耳侧的碎发撩上去,顺手拉低帽檐遮掩住一对黑溜溜的眼睛,散漫中又有些让人熟悉的轻佻,“你管得着吗?”说完径直离开,决绝又冷情的模样。
“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再相见了吧。”低声呓语,黎锦郁望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内心惆怅,前些年来尽管面对她几次三番有种“快要蹬腿”的错觉,可此刻他竟犯贱似地升起离别的愁绪。
稳了稳心绪,双手插兜离开空荡荡的街口,背影单薄挺拔,脚步都飘忽起来,不过一码归一码,这声名狼藉的绝代刺头能离开,他恨不得放两响炮庆祝庆祝。
这段日子,赌市也算是能清净下来了。
仓惶离开赌市,余二爷携妻女白氏和余书醒匆匆出门迎接,听闻途中惊险,白氏掺着做戏的成分没忍住哭出来,泪眼模糊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意。
闻声,余老爷子蹙紧眉,听得他心烦意乱,这是看他活得太久了?
“母亲。”余书醒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装地有些过于浮夸,白氏这才半醒半悟息了声,悄悄退到边上,面色稍露尴尬。
书房内,桌上放着透明的冷藏箱,里面盛着枚平平无奇的药剂瓶,仔细看,在不同的光影下,液体泛着淡淡的蓝色,漂亮又危险。
“医药研究室那边得到消息了吗?”苍老浑厚的声音传来,余四爷将目光从冷藏箱里移开,规规矩矩地开口:“父亲,他们早早得到消息,这会就等在研究院里。”
“得尽快将这东西送到研究院。”低吟一阵,余老爷子这才下定决心,接着便吩咐道:“锦轩,派几个人跟着你去送,路上务必谨慎小心。”
明知道现在诸多人盯着余家的动向,这时候去送明摆着就是自找死路,可竟没一个余家人替他说话,包括他那个名义上的养父,余二爷依旧选择视而不见,继续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