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良面无表情地抽出巾子,擦净手上的血渍,道:“着人收敛赶紧,发送回京师。太子仁孝,遭此劫难,我封良身为百官之首,更为亲生舅父,悲痛万分,不能动弹。请宗室代为打理后事,择日大葬。”
方崇应下,又道:“听闻皇后刚从冷宫**来……”
“她已经被接到我府上。我府中的人自会保密,你无需操心。”
“是。”
封良放眼看向阴沉的天,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昭告天下,逆贼裴渊出尔反尔,射杀太子,罪恶滔天。也好让圣上知道,他的爱子终于死了。求仁得仁,他也该去作陪了。”
方崇拱手称是,便让人先行将太子的遗体送回营中,又令人清扫战场。
没多久,方崇的副将回来禀报:“陈将军的五位副将里,有三位都在。”
“嗯。”方崇道,“确实有两位还在营中。”
“可是……”副将犹豫片刻,“陈将军本人似乎不在。”
“什么?”方崇一惊,骂了一声,“怎不早说?”
“怕看错了。”副将忙道,“在下着弟兄们找了好几遍,也没找着。”
方崇不由得看向封良,只见他坐在马上,显然已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方崇神色不定,小心道,“左仆射,可是让人再仔细找一找?”
“不必找了。”封良道,“找了一日也不曾找到,还能有什么变数。自然是被九殿下带走了。”
“带走了?”方崇有些不可置信,道,“那般万箭齐发之势,就是神仙也活不得,那老匹夫岂能保命?”
“谁说他活着,难道他们不能把尸首带回去?”
方崇正要说话,忽然,听得不远处一阵嘈杂声传来。
“何事?”方崇喝问道。
一名士卒慌慌张张跑来,道:“左仆射,都尉!附近山林中有人掩杀过来,看样子是要劫营!”
方崇一惊,忙站起身,惊疑不定:“是何方人马,可探明了?”
“不必探。”封良不多废话,当即令道,“撤。”
这等变数,封良是早做了预备的,手下得令,匆匆牵来马匹。
封良骑上马,一边令卫士挡住,一边带着一干手下和太子的尸首往大营撤退。可还没走出多远,就见一队人马挡在了前方,为首者身披玄甲,竟是裴渊。
众人一惊,即刻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条路狂奔而去。
前方又是一彪人马来到,封良心正提起,却发现来者是陈祚的副将魏冲。
“左仆射、方都尉,”魏冲向为首的方崇拱手道,“未知此间出了何事?”
“九殿下杀来了。”方崇道,“大营中的兵马整顿得如何?”
魏冲答道:“早按都尉所言,准备妥当。”
众人赶紧往大营赶去。
路上,方崇插了空低声问魏冲:“那江姓副将如何了?”
魏冲亦压低了声音:“早被擒获。将军今天早晨去交换人质时,原本带的是他的兵马,我在他的饭食里下药,他不能去,才转而换成了我的人手,方才才得以放出箭阵。”
“可有人起疑?”
“都尉安心,我敢带去的人自然都是我信得过的,他们知道心该向着谁。”
方崇欣慰地点点头:“成事就在眼前,你且等着领赏受封吧。”
“谢都尉!”
“对了,”方崇转而问,“那姓江的如今在何处?”
魏冲犹豫片刻,才拱手回:“被关在我的营房中。”
“什么?不是叫你杀了么?”方崇恨铁不成钢地问。
“毕竟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魏冲忙道,“求都尉饶了他一命。”
“妇人之仁!”方崇斥道,“今日不杀,后患无穷。稍后迎敌罢,便去将他杀了,我可是为了你好”
魏冲蹙眉片刻,低低地应了个是。
大营就在前方,已经能望见辕门。
方崇正要入内,忽而听封良下令停住。
封良望了望大营,又朝身后望了望,疑惑道:“方才路上还听马蹄声阵阵,如今怎么忽觉没了声响,莫非是我耳朵不好使?”
方崇细听,转而又趴在地上听了会,疑惑道:“确实没了声响,莫非……追不上,回去了?”
“遣探子前去。”
方崇得令,当下令人前去探视,可等了许久,既不见探子回来,也不见裴渊的人马攻过来。
“左仆射,”方崇神色犹疑,道,“裴渊在河这头的兵马并不多,不至于仓促袭击大营,莫非虚张声势?”
“切莫轻敌。”封良冷冷道,“九殿下本就是诡计多端之人,否则何来今日?多派些人手,再探再报。”
方崇遣了好几拨人马前去,都像石子投入了水潭里,没有半点声响,有去无回。
折腾了许久,封良失了耐性,令方崇亲自带人去查看。
可就在这时,大营后方竟传来刀兵之声。
众人皆是一惊。
“这又是何事?”封良瞪起眼。
却见魏冲骑着马奔来,上气不接下气,禀道:“左仆射!有人劫营!”
方崇喝问道:“何人?”
魏冲的脸色刷白,结结巴巴:“是……是江副将……”
“你这蠢货!”方崇怒道。
封良看着魏冲,却是镇定,道:“且请魏副将戴罪立功,将来犯之敌挡住。”
魏冲赶紧称是,点了兵马前去迎敌。到了营门前,却见原本已经被五花大绑的江尧已经提到刀,红着眼怒吼道,“魏冲!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你简直猪狗不如!”
陈祚在军中声望极高,听江尧吼了这一嗓子,营中那些原本不明就里的将士皆齐刷刷地看向魏冲。
魏冲虽然见利忘义,却不曾料到会遇到这般场面。心里虽发虚,他仍梗着脖子道:“是将军杀了太子……”
“呸!无耻狡辩!”江尧怒骂,转而揪出一人,推到阵前,“你说,你们今天早晨做了什么?”
魏冲一看那人,便知道完了。
那人是魏冲的亲信,他瑟瑟发抖地说:“今天早晨……”
“住口!”魏冲直觉一阵热血上头,拔刀就要上前。
可周围倏而冒出许多人来,都对他拔刀相向。
魏冲环视,大怒:“你们要做什么?莫不是要造反?”
那些将士皆不言语,也不后退,只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江尧又悲又怒:“你连说出真相的勇气也没有,枉为一军之将,亦枉为人!”
说罢,他登上高处,对周围聚集的将士高声道:“今晨,魏冲领人随将军去交换人质,暗箭射杀了将军和太子!”
听得此言,众人一片哗然。
魏冲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望向周围,只见昔日友善的同袍弟兄,皆怒目相向。每个人都在质问他,这是不是真的。
他无力辩驳,只能说着不,那声音却干瘪而微弱。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江尧一字一顿地咬牙问,提着刀缓缓上前来。
“不是我……是左仆射……”魏冲慌忙后退,可身后已经被围住,让他动弹不得。
江尧大步上前,魏冲大叫一声,瘫倒在地。
可江尧并未杀他,只是将他擒住,转而拖入了营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