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晚云坐上马车,拱手道:“娘子此去,再去不知何时,娘子务必保重。”
晚云亦郑重拱手作辞:“卫主事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帘子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晚云朝马车上的女子笑了笑。
那女子是商队主人的女儿,和她一般大小。而晚云换了装扮,看起来倒像是她的母亲。
“你是从中原来的?”女子好奇地打量晚云,“中原好么?”
晚云笑问:“中原有中原的好,你未曾去过?”
女子摇摇头,“父亲说我的家乡在海边。也不知那大海何其广阔,比至西海如何?”
“西海尚有边界,而大海无穷无尽,我亦不知何其广阔。”
女子不由得面露神往,“有生之年,真想回去故乡看看。”
晚云笑了笑。
忽而马车停下,听声响,似是到城门边上。有卫士拦住了马车,掀开帘子一一检查。
商队主人在一旁赔笑道:“不知官长要寻何人?”
卫士也不回答,径直掀开了晚云和那女子所在的马车,定睛打量。
主人赶紧道:“这是小人的女儿阮莹和侍婢阿夏,不是坏人。”
那卫士却不听,只用西海话相互耳语。
阮莹一阵慌张,不由得抓紧了晚云。晚云亦回握她的手,垂眸打量那卫士。
他们是宫中护卫,并非西海军的人。
商队主人在一旁似有听清了西海话,神色一变,赶紧掏了钱塞给那二人,道:“官长开恩,这确实是小人的女儿,小人敢以项上人头保证。”
那护卫看见钱,冲主人家笑了笑,转而拔了刀架在他脖子上。
“父亲!”阮莹大叫一声扑了车门,一个劲地求饶,“官长饶命!官长饶命!”
那卫士转而收起刀,抬手将阮莹拉出了马车,晚云大惊,赶紧跟上去,笑嘻嘻地问:“小娘子无状,冲撞了各位官长,妾给官长赔礼,不知官长要将娘子带到何处?”
卫士悠然收起刀,轻蔑地看着一片狼藉,道:“也不知大王为何要寻这些中原人,一个个没骨气似的。我就找这小娘子,你们没事别惹事。”
商队主人急的流泪,却不敢再招惹,只求助地看着晚云,而阮莹也害怕地瑟瑟发抖,低泣着问:“父亲,怎么办”。
晚云的余光看见不远处的城门,那就是出去的路。
她咽了咽,暗自握了握拳。片刻,她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而笑道:“我家娘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怕冲撞了贵人,便让妾一道去吧。”
阮莹如遇救星,忙紧紧抓住晚云的手。
那卫士一看不好摆脱,便答应押着二人离去。
“无碍,无碍。”晚云搀扶着阮莹,一边低声安抚,一边暗自在人群中寻找,终于找到卫忠。
她看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卫忠颔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
二人被推上马车,阮莹害怕地缩在晚云身旁,小声问:“他们要做什么?”
晚云脸上的忧色一闪而过,转而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道:“别怕,他们必定是抓错了人。等问完了话,必定会放我等离去。”
“必定是。”阮莹抹了抹眼睛,“不知他们要问多久,我今日和父亲还有远路要走。若耽搁了时辰,今天便只能宿在荒郊野外了。”
阮莹兀自担忧,晚云却侧了耳朵,仔细听外头押车卫士用西海话交谈。
“也不知王要这么妙龄女子作甚?”
“自然是充后宫。大王好歹也是壮硕之年,这些年又被关了起来,如今被放出来了,想必心痒难耐。”
“啧啧,你这老色鬼,是你自己心痒难耐吧?你也不看看大王那幅身子,什么天仙美色放他身边,怕也无福消受。照我说,莫非是用来炼丹的?你听说过炼丹么?那些中原人都爱这个,说是能延年益寿,大王在中原待了好些年,想必会两招。”
晚云一边听着,不由得心头一沉。
眼看马车入了宫苑,那宫门并不高大,但仍旧沉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车停下,晚云发下脸色,拉着阮莹随那卫士入了一处园子。
里头站了好些人,晚云细看,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女子。
那卫士将晚云单独拦下,道:“大王找的是妙龄女子,你这老妇人别再上前了,省的污了大王的眼睛。”
晚云赔笑着称是,拍了拍阮莹:“我就在此处,万事有我,你莫怕。”
阮莹纵然不愿意,被那卫士推搡了几下,也不得不去。
“你别走。”阮莹委屈巴巴地叮嘱。
“我不走,等着你,”得了晚云的保证,她才磨磨蹭蹭地站到院子里。
未几,有仆妇从殿中出来,将院子里的几十个少女隔开,让她们分队站立。
随即有人扬声道:“大王到!”便有几个宫人抬着步撵出来。
晚云眯了眯眼,只见那撵上有厚厚地白纱帐罩着,只隐约看见里头倚坐着个人。
宫人打了个手势,便有卫士押着这些少女上前,一个个让撵中之人过目。
阮莹站在最后一排,她回头看晚云,晚云仍对着她笑,让她安心前去。
等阮莹几人走过,园子里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众人都等着他发话,宫人猫着腰在撵旁问,“大王,如何?”
步撵上的人一语不发,似在思量,而后轻飘飘地传来一声“杀了”。
那声音极轻,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时院中卫士包抄过来,尖叫声四起,那些女子四处逃命,园子里乱成一团。
阮莹从不远处大哭着朝晚云跑来,却被一个卫士半道上截住,拉到了一旁。
“慢着!”晚云大步上前去,可周遭乱成一片,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中。
她又气又急,耳畔传来抽刀的声响,她拔腿跑到那步撵前,大喊了一句,“姚火生,慢着!”
忽见那撵中人抬起手,宫人赶紧下令,卫士们纷纷顿住了举起的刀。
一时众人都看向院子中央地晚云。
她气的颤抖,沉声道:“你要找的不过是我,放了他们。”
撵中人没有说话。晚云知道他在打量她。
她亦怒目凝视他,仿佛能穿透纱帐,直视他的眼瞳里。
许久,撵中人发出阵阵低笑。
那声音沙哑,有一阵没一阵。才一会,他猫着腰咳了起来。
“大王。”宫人赶紧穿过帘子,递上丝巾。
他低头擦了擦,再出来时,那丝巾上鲜红一点,已然染上了血渍。
他深吸一口气,打量着纱帐前的女子,轻声道:“我都忘了,你是阿晚,怎会以真面目示人?”
他随即挥挥手,宫人赶紧令道:“都放出去。”
他又指了指晚云,便有宫人打来清水,将晚云脸上的易容擦洗掉。
再抬头时,他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他有些许出神,直到晚云冷声问:“你待要如何?”
他的目光微微颤动,良久才哑声道:“阿晚,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真高兴。”
*
晚云能看出来,姚火生极其虚弱。
仅仅是从院子里回到寝室这十几步路,他也要用步撵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