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言听罢,小脸上的神色更是凄凉。“阿兄,我骗师父骗的好累。师父每每说起姑姑,总是愧疚难当,说当日未倾力相救,害姑姑走上了绝路。说罢以后,必定以泪洗面,堪比大街上的弃妇。阿兄,师父好可怜哪!”
慕浔想了想谢攸宁的样子,想笑又觉得不妥,脸板得更紧:“哪里学来的胡言乱语,你如今待着京师的时日不多,回到京师之后,还是抓紧向谢将军学习武艺才是,切勿懈怠了。”
“知道了。”慕言想了想,又问,“对了,方才阿兄说,要福掌柜将九殿下的药在元月初二前带到高昌,那是什么重要的日子?莫非九殿下那日要到高昌?”
“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只是那天要开窖,取一坛酒。”
“酒?”慕言更是不解。
“姑姑的药要以酒调和。正巧佑德七年时,姑姑被劫往高昌,曾在九殿下的院子里埋下一坛酒,元月初二,正巧便是开窖的日子。届时,那酒要送往凉州给九殿下,姑姑的药便正好能调入酒里,一道给他。如此一来,这药既能送到九殿下手上,又不会将姑姑暴露,乃一举两得。”
慕言错愕不已:“可那酒在高昌,路途可比这里去京城还远。若是送不成呢?又或是中途洒了呢?”
“姑姑曾与宇文将军招呼,他会想办法促成此事。”慕浔道,“关键如今河西戒严,姑姑的药莫说要送到九殿下手上,就是要靠近都督府也十分困难。思来想去,还是这法子最为妥帖。”
“姑姑可太不容易了。”慕言忧愁道,“若这药送去,药到病除,姑姑就真的没有理由再惦记九殿下了吧?”
慕浔不答话,只看看他碗里:“吃饱了么?吃饱了便随我去逛一逛,给你二位师父挑些礼物。”
*
新年将至,天空飘起雪。
慕言带着一大车的礼品,前往京师和东都,依次向谢攸宁和王阳两位师父拜年。慕浔送罢他出城之后,便赶紧返回宅中。
宅中依旧忙碌。
陇右道和西海国的战事从未停歇,越是到新年,战事越是紧绷。
鄯州作为陇右道治所,乃军机重地。
各方的信报经由暗桩传递,源源不断地送到晚云手中,由她一一甄别,择选出要紧的,再汇写奏报发往京师。
今日,一个消息引起了晚云的主意。
鄯州刺史陈祚频频传唤郎中,似乎出了岔子。
陈祚自上任以来,已经与西海国对峙了十年,虽然经验丰富,但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
晚云曾扮作寻常医堂弟子,在刺史府来请医的时候跟去探视。他显然已经重病在身,不宜再奔波。寒冬最是不饶人,他随时可能顶不过去,一旦真的不好了,对战局颇有影响。
消息传入京师,她等了几日,没等到回复,却等来了一个人。
那人拱手笑道:“娘子,别来无恙。”
晚云也笑笑:“石兄,别来无恙。”
三年前,裴安安排晚云假死,石稽将晚云送到了鄯州来。从那时到现在,晚云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石稽,相处还算和气。
当夜,晚云在得月楼后院里摆了一桌菜,为石稽接风。
石稽尝了一口,赞叹不已。
“娘子的日子似乎过得愈发有声有色了,叫石某好生艳羡。”他笑道。
“要打探消息,食肆这等人多口杂的地方最是便宜。要吸引那些达官贵人前来,无论装潢、菜色还是眼色,皆缺一不可。”晚云道。“再说了,我得了二殿下许多照顾,不过得有声有色些,岂非枉费了许多心血。”
石稽听出了这话里对裴安的嘲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三年来,裴安为晚云庇护,晚云则为裴安做事,竟是配合无间,让石稽都感到奇妙。
从前,他对晚云的本事颇有些疑虑,加上她跟裴渊的关系,放不下心来。但裴安却全无芥蒂,就这么顶着杀头的风险将晚云救出来,委以重任。而事到如今,石稽不得不承认,裴安虽然一身毛病,但看人的眼光奇准无比。
“殿下上次来,对着得月楼也是称赞不已。”石稽道。
“怕是不止吧。”晚云道,“他这也挑剔那也挑剔,还说要将这得月楼仿殿宇来装潢,听的人全无胃口。”
石稽不由笑道:“怕是只有娘子才敢这么说殿下。”
“殿下想必对我意见颇多。”
“就算多,可殿下还是颇为赏识娘子。”
石稽说罢,从行礼里掏出一个小锦囊:“这是郎君答应给娘子。”
晚云将那锦囊放在手中,掂了掂。
她知道那是什么,道:“没想到竟有如此分量。”
“娘子用三年求来的东西,怎会没有分量?”
晚云莞尔,将囊中之物倒出来,一枚羊脂玉印现于掌心。
石稽贴心地从案上取来印泥和白纸,晚云就着在纸上轻轻一盖,上面印出四个字——“皇城司副。”
于是便听石稽拜道:“在下拜见副司主。”
晚云看着纸上的四字,目光平静。
“石兄不必多礼。”晚云将他虚扶一把,道,“只是凭我这已死之身,二殿下是如何替我求到这副司之位?”
石稽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娘子想得不错,这身份之事,不得不委屈娘子。”
晚云打开那帛书,上头是皇城司副司的任命状。
状上写明了担任副司的事一个叫佑安的人。裴安竟是用一个假名,替她从皇帝那里要到了这副司主之位。
她忽觉好笑:“圣上可知,这佑安究竟何人?”
“自然不知。”石稽笑道,“但无碍,皇城司上下本就是隐姓埋名,圣上本来就不认识任何人。但娘子这些年在鄯州的经营有目共睹。娘子让信道畅通,暗桩深入,信报源源不断,这副司主之位,娘子可谓实至名归。”
晚云的唇角弯了弯:“可光做这么远远不够。更叫二殿下称心的,想必还是收拾了封爽一干人吧。”
“娘子怎么想都好,总之二殿下得到了二殿下想要的,娘子亦然,岂不是皆大欢喜?”
晚云看着那帛书,淡笑:“是啊,皆大欢喜。这年头竟然还有值得高兴之事。”
石稽不置可否,只道:“凭娘子的智慧,迟早能找到出路。说个题外话,娘子可知佑安二字的来头?”
晚云道:“不知。”。
“这亦是二殿下要在下转告娘子的。”石稽道,“文公逝世的前一年,二殿下曾与他把盏饮酒。文公那时想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喝至酒酣之时,竟聊起了人生的遗憾。文公说娘子喜欢照顾人,若是再要个女儿给娘子当妹妹兴许不错。若是再有个女儿,必定养在身边,再不见她乱跑,每日求着老天保佑她平平安安就是。文公还煞有介事地问殿下,文佑安这名字如何。二殿下那时觉得文公有趣,一直记到了如今。想着让娘子继承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晚云的目光动了动,又看向那帛书,心中却是怅然。
确实合适。
常晚云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是文谦的女儿佑安。只是文谦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他这期望中的名字,也仍然离不开皇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