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车的时候,慕浔打起帘子,扶她上去,道:“那些闲人的言语,姑姑别往心里去。”
“有甚可往心里去。”晚云不以为意,道,“师兄如今怎么说?三年过去了,还打算继续守孝么?”
“不守了。”慕浔道:“师父要做的事情做的差不多了,再守下去怕二殿下那头会起疑。”
晚云微微蹙眉:“早前他为了不让人起疑,三天两头跑到酒肆里发疯,才把自己的腿给摔了。面子丢成这样,日后怕是难以服众。”
“姑姑不必担心,师父自有对策。”
晚云看向他,意味深长:“你如今说话越发像你师父了。”
“是么?”慕浔讪了讪,“像师父不好么?他那般有能耐,什么事也难不倒他。”
“我却盼着你不必如此。师兄那样,都是被逼的。”晚云平静道,“师兄年少时也有贪玩厌学的时候,只是后来身上责任越发沉重,孩童心性都被磨平了。”
“姑姑,师父纵然辛苦,却是是心甘情愿的。三年前姑姑佯死,师父为叫朝廷相信姑姑死了,亲自在师公的墓旁像模像样地挖了姑姑的墓,给姑姑葬了衣冠。他什么都做到十分,连脸上的悲痛之色亦是真切。师母说,师父其实是真的自责,总觉得是他无能才让姑姑从此不能见光。若有朝一日,姑姑能够堂堂正正回去,师父纵然再辛苦千万倍也甘之如饴。”
晚云听着,唇边浮起一抹苦笑,沉默了一会,问道:“师兄既要出关,如此大事,堂里可有甚表示?”
“我看承叔信上说,最近各分号主事正在入总堂交账,等人齐了,由姜师公领头拜见掌门,一起吃个饭,就算过礼了。”慕浔答道,“姑姑晓得的,师父不在乎那些排场。”
“不是什么讲究排场,师兄是掌门,他出关了,将来堂里的大小事就要重新由他掌握,那些主事和掌柜的办事章程也要跟着变。须得有个场合宣告一番,让所有人心里有数才是。”晚云道,“我看,这事该办得喜庆些,场子热络了,掏心窝的话才说的开。明日趁着褔叔未走,让他给你介绍些西域来的杂耍班子,再写信给云和堂的亲家公让他找益州的,广陵那边的戏班子你来找。到时候,就将戏台搭在外面大街上,唱个三天三夜。”
慕浔讶然,不由笑道:“如此,师父这出关的排场可就大了,只怕要将东都闹得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才好。”晚云道,“外头越是传仁济堂不行,仁济堂就越要弄出些动静来,否则老主顾们怎能安心。”
慕浔颔首道:“我立刻写信告诉师父。”
“不必告诉他。”晚云道,“师兄如今心思重,若跟他说,他必定有诸多顾虑。此事,你可自行去办,他若问起,就说这是我的主意。”
慕浔笑着称是,道:“这三年来,堂里人心惶惶,是该去去晦气。还是姑姑心细,想到了这些,师父得知了定然欣慰。”
晚云淡淡笑了笑。仁济堂的重担都压在王阳身上,而她蛰伏在这偏远之地,能为王阳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你且去办吧,过一会我便去医堂。你替我传话给得利,有事明日再议,今日不必来寻我。”
慕浔知道她要做什么,大约又是一夜不眠。
只是他知道那是她心头的执念,说了也无用。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应道:“是。”
次日,慕浔和慕言去寻去医堂见了晚云,又转而去了福禄的下榻处。
兄弟二人将一小瓶药汁交到他的手上,托他带给尚在高昌的宇文鄯。
装药汁的小瓶子只有巴掌大,装它的盒子却有两尺见方,里面塞满了废纸和绵絮,包裹得甚是严实。,
“姑姑说,这药汁得来不宜,是她三年来的心血,仅此一瓶,福掌柜务必慎之又慎,切勿失了。到了高昌后,也请福掌柜假以他人之手,务必亲自交给宇文将军。”慕浔说罢,又递给他一封信,道,“这是姑姑的亲笔信,宇文将军一看便知。”
福禄困惑道,“这般慎重,莫非是救命的神药?”
“确实是救命药,不过能救的人只有一个,别人用了也无效。”
福禄听得这话,知道是个不宜打听的秘密,应下:“小人明白。”
慕浔又问:“褔叔此去,不知能否在年节前到达高昌?”
“若路上无大风雪,我加紧些脚程,应该无碍。这东西莫非颇是紧急?”
慕浔想了想,道:“还是稳妥为上,只要东西到了高昌,宇文将军自有办法。不过褔叔若赶上,最好元月初二前抵达高昌。”
福禄听着,有些咋舌。这日子竟是定得死死的,迟一天也不行。
“烦郎君转告娘子,”福禄道,“我定然会在年节前就交到宇文将军手上。”
慕浔一礼:“有劳福掌柜。”
兄弟二人与福禄寒暄一番,又询问了西域的杂耍艺人,便打道回府。
二人尚未用早膳,便在街上寻了个食肆坐下。
慕言闷闷不乐地啃着饼,问:“阿兄方才交给福掌柜的药,可是九殿下的?”
慕浔不置可否,反问:“你怎知?”
慕言道:“阿兄说那药是姑姑三年的心血,除了九殿下的药,还能有谁的?”
“九殿下的又怎么了?”慕浔笑笑,“你幼时就惧怕九殿下,如今还怕?”
“我才不怕。”慕言不由得挺起胸膛,“只是我不爽快。姑姑为了这药方,成日不眠不休的。她夜里总把自己关起来,就是为了这个?”
慕浔淡淡地说:“姑姑也无法,她平日要操心许多事,只有夜里才有工夫做些私活。”
“阿兄也不爽快吧?”慕言觑了他的脸色问道:“照我说,九殿下还真是阴魂不散。姑姑已经和他分开那么些时间了,却依旧还要为他的事情操劳,可他一点也不知。”
“姑姑名义上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又如何能知晓这些。”
说到这里,慕言更是不快。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阿兄说,九殿下当真以为姑姑死了么?”
慕浔看着慕言那一脸认真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这弟弟,虽然才十一岁,心思却远超一般的孩童。这些年他跟着晚云,别的没学到,鬼主意倒是不少。
“怎讲?”慕浔问。
慕言皱着眉头:“姑姑那事以后,师父去找了好几次王师父,张口就问姑姑究竟是生是死。就凭着师父和九殿下的关系,阿兄说九殿下是否也并不确定姑姑师生是死?可他这么久了也不闻不问,假装姑姑已经死了,是否已经把姑姑忘了……”
话没说完,慕言被慕浔瞪了一眼。
“你从何处听来这些话?莫不是有人对你嚼了舌根?”他问。
“这些事除了你我,还要谁知道。”慕言小嘴撅得高高,“姑姑每日过得这般辛苦,不必别人说我也看得出来。”
“阿言,”慕浔严肃地说:“你要记住,无论九殿下如何以为,只要他不过问,对姑姑就是好事。至于谢将军那头,你过几日要前去京师拜年,务必记住我的叮嘱,不能说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