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宁一只手臂松开,脸色随即好转。他转了转那手臂,虽然酸痛,却是能动。
“怎么了,好些了?”萧氏赶紧问。
“好些了。”谢攸宁长吁一口气,望向萧氏,目光愧疚,“儿子对不起母亲,此番,儿子定会平安归来。”
不等侯夫人反应过来,谢攸宁已经单手抢过婢女手上的剪子,三五下松开绳索。
门推开,谢攸宁将宅子发出鸡飞狗跳的声响抛在身后,飞奔往马厩。
在仆人们惊诧的注视之下,他夺了马,冲出了侯府,直奔皇城。
正值深夜,按理说,路上不会再有行人。
可恰恰相反,路上金吾卫来来往往。
谢攸宁本以为这些人会发现异状,来堵自己,正要躲开。未几,却发现情形颇是怪异。
没人理会他,所有人都正往皇城方向赶去。
“快去找水车!找井取水!”有人大声喊道。
谢攸宁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随即趁着夜色跟上,没多久,便见冲天的火光将不远处的天空映红了。
他错愕不已,忙拦住一个人:“敢问足下,是何处走水了?”
“刑部!听闻是大牢。”
心头一沉,谢攸宁狠狠一打马,往刑部奔去。
刑部里已经乱成一片,狱卒正排成长路接水灭火,更有官吏赶紧冲进衙门,将卷宗搬走。
谢攸宁知道死牢在何处,一路冲过去,却见这里的火情最重,熊熊的火舌从里面冒出来,犹如炼狱。
“牢里的人在何处?”他揪住一个狱吏模样的人,大声喝问。
那狱吏被他吓了一跳,指了指一旁的屋子:“都出来了,关在那屋子里。”
谢攸宁赶紧朝那屋子跑去,大声唤道:“云儿!”
这里关着好些人,他一个个地找,却不见晚云的踪影。
“谁是云儿?”忽而一个囚犯问。
谢攸宁回头,见墙边坐着个老妇人。他忙上前道:“就是今日才关进来的年轻女子,叫常晚云。”
“哦。”老妇人冷笑,“就是那放火**的疯女子?早烧死了,那么大的火,怕成了炭了吧!”
谢攸宁面色一变,上前狠狠揪住老妇人的手臂:“究竟怎么回事?”
老妇人被他杀气腾腾的模样吓了一跳,道:“夜深之时,我听见响动醒来,狱卒说起火了,来打开牢门,要我们出去。那女子出了房门,却从墙上拿了一支火把下来,说不走。然后,她就走回牢房点燃了那些稻草垫子。”
说罢,老妇人念了声佛:“她面色白白的,似厉鬼一般,看着就不似常人。见那火苗蹿起来,狱卒也拦不得,我等就赶紧逃了出来。”
“我看那女子就是个一心求死的。”旁边一人摇摇头,“什么事这般想不开,竟要**。”
“我倒觉得痛快得很!”另一人却笑道,“进了这死牢,已经半条腿迈入了鬼门关,哪里有能想开的事。与其受尽折磨,屈辱赴死,倒不如一把火来得干净,何其痛快!何其痛快!”
众人都是死牢里的犯人,身上扛着枷锁重镣,听得这话,有的赞许有的摇头,议论纷纷。
谢攸宁还想问,忽而听人喝问:“何人在此!”转头看去,显然是此处管事的发现有人闯入,正过来查看。他不敢在此时惹事,忙开窗溜了出去。
外头,依旧兵荒马乱,一座屋舍在熊熊大火之中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谢攸宁怔怔的望着,只觉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疑惑,心跳冲撞不定。
未几,他发现一人迎面而来,步履匆匆。
定睛细看,是刑部侍郎陆鼎。他随即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提住陆鼎的衣领,将他拖入屋内。
“大胆狂……”陆鼎定睛一看,诧异道,“三郎?你怎在此处?”
“表兄,仁济堂的常娘子呢?”
“胡闹!”陆鼎一听,怒目斥道,“你父亲早向我打探过消息,是打定主意不让你插手。三郎,兹事体大,趁着现在四处混乱,没人注意你,你赶紧回去!莫再惹事上身!”
谢攸宁不想争辩,只重复地问:“表兄,仁济堂的常娘子呢?你告诉我我便走。”
陆鼎看他势必要问出个一清二楚,只得道:“我们都清点过了,狱中囚犯都在,唯独少了她。你看着火烧的,她可还有活命的可能?”
谢攸宁看那冲天的火舌,脸色苍白了:“她一定是趁乱逃走了。”
陆鼎摇摇头,“她所在的是死牢,重重把守,连苍蝇也飞不出来。”
谢攸宁只觉浑身冰凉。
陆鼎不忍,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三郎,想开些,她这样兴许已是最好的结局。入了死牢,没有不被严刑逼供的,她自己受苦不说,还要牵连出一长串的人。她这一死的干净,线索断了,就算有心人再要追查,也无处查起。”
“她何罪之有?我不信她有那能耐杀了三殿下。”谢攸宁虎目圆睁,“表兄怎不说假以时日,她终将沉冤得雪?”
陆鼎无奈地拍拍他:“别傻了。太子亲自作证,谁还能翻了去?你想一想便知不可能。”
谢攸宁没说话。
他再度望向火场,冲天大火正如巨兽一般,将砖瓦石墙吞噬一空。
蓦地,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晚云在雪山下骑马奔跑的欢快身影。
——“谢三郎,你好生幼稚!”
她语气不屑,笑得却甚是开心,双眸映着阳光,闪闪发亮。
“我不信她死了!”他说罢,正要转身奔向火海里。
陆鼎赶紧将他拉住。
谢攸宁是武将,力大如牛,陆鼎竟一时脱了手。
眼看他就要冲进火场,突然,一人横冲而至,将他撞倒,而后,连扯带扛地将他带回了回来。
陆鼎松了一口气,只听谢攸宁大叫:“孙凤亭,你放开我!”
“你给我清醒些!”孙焕将他狠狠扔到地上,气喘吁吁瞪着他,“你想想你为何要留在京城!老九走之前对你说过什么!”
谢攸宁疼的蜷缩起来,终于没有说话。
陆鼎看他终于乖顺了,对孙焕道:“我这傻表弟就有劳孙将军了。外头还一团乱麻,我得赶紧回去了。”
“陆侍郎但去无妨。”孙焕送走陆鼎,反手将门关上。
他看着谢攸宁安静下来,但肩膀一耸一耸地,便知他在偷偷哭鼻子,也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伤心。
“云妹这么做,归根到底是为了谁,你想不到么?”他叹息一声,道,“谢攸宁,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我想得到,是为了九兄……”谢攸宁哽咽道,只觉心头抽疼,“她若死了,九兄就没有理由再会京师……今后再无牵挂,也能安心留在河西……”
“既然想得到,还有甚想不开的?在如此绝境下,云妹尚且如此勇敢,豁出命去也要力挽狂澜,不再牵连老九。你也振作些,别再哭哭啼啼的,老九日后还需要你呢!”
孙焕长手一捞,将谢攸您从地上拉起来,扶他在榻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