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看着她,双眸定定。
晚云知道他听进去了,转而对太子扬声道:“我就在此处,动也不会动,殿下大可让弩手对准我。待殿下放我师兄离开,我便跟殿下走。”
太子眯了眯眼,思量少许,终究挥了挥手。
亲卫应下,自行散开一个豁口,让王阳众人离去。
晚云看身后动也不动,便微微侧头,余光看见王阳红着眼,握紧了拳头。
他仍在挣扎。
她对袁承肃声道:“阿承,还不速速将掌门带走!”
“是。”袁承上前,不由分说上前,准备将王阳扛上肩头。
王阳却甩开他,对晚云道:“你须得坚持住,等我来救!”
“我知道了,师兄快去。”晚云神色镇定,微微笑了笑,“我等着师兄来。”
王阳看着她的笑靥,咬牙道:“撤。”
袁承应声,深深地看了晚云一眼,她亦看着他,他懂的那眼神,她是要将王阳托付给他。袁承微微颔首,让她安心,打了个手势,令众人攀上缆绳去。
夜色中,王阳最后一个离开。他抓着缆绳上的木柄,定定注视这晚云,未几,身影越过河面,消失在缆绳的尽头。
望着所有人离去,晚云回过头来,看着太子。
她将手里的刀扔了,微笑:“走吧。”
*
牢房里,潮湿而阴冷。
晚云躺在草席上,翻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日光,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但根据狱卒们隐隐传来的交谈,晚云估摸着,距离自己被带到这里,大约过去至少一整日。
她也不知这里是何处。
王阳走后,她被人在后脑上一击,就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这里。
她抬起僵硬地脖子,舒展僵硬的肩膀,只听咯咯作响,而后传来剧痛。
她精通跌打推拿之术,知道自己扭了肩膀。
没有一处是顺心的。
她随手操起个什么东西狠狠向前方砸去,发出“哐当”一声响。
若不出意外,这大约会引来狱卒一番叫骂。有人骂一骂也好,这个地方太过安静,死气沉沉,晚云着实觉得无聊。
“还有力气生气,不算太糟。”一个声音蓦地传来。
晚云愣了愣,抬起眼睛。
一人踱步过来,走到她跟前,蹲下:“小云儿,你果然没我不行啊。”
竟是裴安。
看到他,晚云终于露出怒色。
若非有一排严实的栅栏挡着,她应该会扑上去跟他拼命。就算她只有指甲和牙齿,也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她曾经寄望于他,盼着他能在关键之时出来帮自己和王阳一把。可他只是袖手旁观,始终不曾出现。
“不想跟我说话?”见她一语不发地瞪着自己,裴安神色平静,“我至少能替你传话,他们必定不会将你的话告诉你师兄,但是我可以。”
听他提到王阳,晚云终于开口:“你见师兄,他如何了?”
那声音很是沙哑,裴安随手递给她一个水囊。
“放心好了,他毫发无损。”他说,“这事,他可是摘得干干净净,仁济堂一点事也没有。”
听得这话,晚云的心安定下来。
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太子只想着对付裴渊,对仁济堂和王阳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抿了一口水,喉咙渴了太久,一阵舒缓。
“三殿下死了么?”她问。
“死了。”
不出意料,晚云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太子是怎么说的。”
“他说是你杀的。”
对于这个答案,晚云也毫不惊讶。
她只冷笑一声:“三殿下反了,我替太子杀了他,难道不算护驾有功么?”
“那需得太子愿意帮你。”
她听罢,不由得冷笑:“条件呢?”
“条件还用我说么?”裴安道,“只要九郎乖乖回京伏法,他就放了你。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据我所知,九郎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三万金吾卫已经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这回,他插翅难飞。”
心沉下。
晚云闭了闭眼,自己无论怎么做,到底还是会连累裴渊。自清醒以来,她第一次感到难过,抬头贴着墙,两行泪从脸庞划过。
裴安只静静地看着她,片刻道:“你师兄已经纠集了仁济堂镖局的所有人手,准备寻了时机,强行将你带走。”
她终究无力地笑了笑,“师兄要和朝廷对着干么?我已经费劲心思将他摘出来,他怎又跳回来了呢?他怎的不明白,我身背死罪,已经不能再回去仁济堂。”
“王鸿初那样聪明的人又怎会不明白?”裴安平静道:“只是聪明人也总有会做糊涂事的一天,他言之凿凿,他必须将你带回东都。我可是费尽口舌也劝不动。”
晚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身陷在这天罗地网,要网住的不仅是阿兄,如今还有师兄,还有仁济堂。
“我若要了结这一切,只有一死了,对么?”少顷,晚云问道。
裴安叹了口气,缓缓点头:“正是。你只能一死了。”
*
永宁侯府,谢攸宁被五花大绑了一整日。
昨日,他听说了晚云被太子带回京师的事,心急如焚,正要去设法营救,却被永宁侯谢晖按回了院子,禁止他离开侯府一步。
他被绑着柱子上,怒骂了一整日,可无人理会。
“父亲曾言文公是今生唯一挚友,他的徒儿落难,父亲不管,也不让我管!”他声嘶力竭,“果然人走茶凉,文公若泉下有知,岂不寒心!”
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响亮而无力。
正当谢攸宁再度感到灰心的时候,忽然,门轻轻一动。
他抬眼,只见母亲萧氏端了粥进来。
她站定,看谢攸宁的模样,深深一叹息。
“你莫怪你父亲。”萧氏劝慰道,“所有的门路他都求过了,可他们杀的是三殿下,又有太子作证,铁板钉钉的,没人能救,你又有什么良方?你父亲的法子虽然粗鲁,却是为了你好,怕你行将踏错,把自己折了进去。”
谢攸宁只梗着脖子,怒目圆睁:“我纵然什么都不能做,就去看一看也不行么?云儿曾与我出生入死,是好友也是同袍,她一人待在那死牢里,若有人枉用私刑,屈打成招,我至少能挡上一挡。母亲人心叫我眼睁睁地看着挚友受难,当那背信弃义之人么?”
萧氏注视着他,只辩论下去只是徒劳,于是轻轻叹口气,道:“你一日未进食了,先吃点东西,稍后再说。”
“我吃不下。”谢攸宁恳求地望着她,痛苦地挪了挪身子,“母亲,我的手是不是勒断了,一点知觉也没有。”
萧氏眼看他额头上溢出汗珠,面色一变,问:“怎么会断,你别乱动,动多了反倒出岔子。”
“不行了母亲,我这手着实难受,你先解开我一只手,就一只手,让我看看究竟如何,等无碍了你再捆回去。”说罢,他带着哭腔道,“求母亲帮一帮我,我太疼了。”
他这一声声叫的,萧氏如何受得了,赶紧让婢女取见到来,剪开一根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