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愤地看向太子,好一会,竟是笑了起来。
那声音低低的,未几,变作大笑,似乎遇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
太子皱眉,斥道:“大胆!”而后,他转向东宫左卫率殷扬,“将他带下去!”
裴珏看着太子,仍在笑。
太子不见殷扬的动作,诧异地回头,只见殷扬眉头紧锁,似犹豫不决。
“我叫你将他带下去,聋了么?”
“他不会听令与兄长。”裴珏从地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殷扬,让兄长稍事歇息。”
形势急转直下,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殷扬竟将太子按坐在簟子上。
“大胆!”太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殷扬,你反了?”
话才出口,他忽而发现周围几个亲卫的刀尖都指向了自己,而裴珏已全无方才的狼狈之相。
“兄长不会天真地以为我是最近心血来潮才接近兄长的吧?我这盘棋已经下了很久很久了,没想到今夜……”
他阴森森地看向晚云:“被你毁了。”
这番变化,晚云而王阳亦是措手不及。
王阳自然地将晚云护住,手背在身后。他将余光扫过周围,袁承已经不见了踪影。
心稍稍安下。
裴珏继而道:“兄长要怪,就怪这王阳和常晚云。谁让他们不好好听话,不仅忤逆了我,还忤逆了兄长呢?”
太子已经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再替王阳和晚云说话。
“殷扬。”裴珏唤道。
殷扬上前一礼。
“这兄妹二人既然不识抬举,我留来也无用,统统杀了。”他说罢,看太子一眼,唇角微弯,“兄长被王阳和常晚云谋害,身中数刀而薨。我想,父皇和中宫定然会十分悲痛。”
太子骤然变色:“你敢……”
话没说完,他却已经被捂住嘴巴。
“手脚轻些,”裴珏吩咐道,“莫让外面的人听到了。”
看那些人围过来抓自己和王阳,晚云也情急地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打算拼一场。
突然,船外响起了一声口哨。
旁边的窗破开,十几条人影瞬间跳了进来,与那些亲卫厮杀在一处。
双方人数势均力敌,一时间刀光剑影,乱成一片。这船不大,被这动静带得左右摇晃,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岸上和对面的船上,太子的人马也已经察觉这边不对劲,一时哗然,赶忙上前来救。
情势再度大变。裴珏没料到王阳竟然埋伏了后手,在殷扬的掩护下连连后退。
这时,他想起了太子,正要吩咐把太子拉回来挟作人质保命,却听落水之声响起,有人惊惶道:“三殿下!太子跑了!”
裴珏一惊,转头,只见一扇破开的窗边,倒了一名护卫,太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王阳也知道不宜久留,对袁承道:“弃船!”
袁承应下,一边断后一边掩护众人往船尾撤。
晚云急忙对王阳道:“太子那边有许多船,我等已经被围,只怕难以脱身。”
王阳笑了笑,道:“不必担心。”说罢,拉着她跑向船尾。
晚云这才发现,此处竟是拉起了长长的缆绳,跨过河岸,直通对面的峭壁上。
这绳子上有双股,连接着船尾的滑轮,两名侍从攀到绳子上,随即就被迅速拉起,朝峭壁那边遁去,夜色中,竟似飞升一般。
晚云第一次见识到这般本事,不由目瞪口呆。
“莫怕,”王阳对她说,“我带你。”
晚云正待应下,却忽而听后面传来打斗之声,惨叫一片。回头看去,只见太子的人马已经杀了上来。
裴珏的人自是抵挡不住,也往船尾奔来。
“王掌门!”一人慌慌张张地喊道,“带上我,莫将我留下!”
那正是裴珏。此时的他,头发凌乱,狼狈地跑上前来,突然跪下:“求王掌门大人大量,只要将我带走,皇城司,仁济堂,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
说罢,他又看向晚云,急急道:“你不是要为九弟讨还公道么?救我出去,我就到父皇面前自首!”
晚云一怔,正犹豫,忽而听得破空之声飞来,王阳大喝一声:“闪开!”
说着,一个转身,将晚云带着躲到了一排木箱之后。
再往回看,却见裴珏身中数箭,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船不大,太子的东宫亲卫毕竟都是精挑细选的彪悍之士,此时已经将裴珏的人尽皆杀死,那殷扬亦身首异处。
“王阳!常晚云!”
一个声音响起,二人看去,正是太子。
只见他头上湿漉漉的,身上披着厚厚的裘衣,看上去面色狰狞。
“我劝尔等束手就擒!”他高声道,“否则,便如三弟下场!”
说话间,几十艘小船已经将这艘船包围起来,袁承领着剩下的侍卫将王阳和晚云围在中间,与周围对峙。
望着他们,晚云的心沉下。
这缆绳只有一道,就算再快,他们要逃也已经来不及。
王阳冷着脸,将晚云挡在身后,道:“我师兄妹安分守法,从无犯禁之事,敢问太子,我等何罪之有,为何要束手就擒?”
“从无犯禁之事?”太子冷哼一声,“尔等勾结三皇子,陷害储君,这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晚云蹙眉和王阳对看一眼,二人心头具是一沉。
顷刻之间,他二人已经被污成了裴珏的同伙。再看四周,能作证的殷扬等人都亦被悉数绞杀。
辨无可辨,说不清了,逃吧。
两人都记得此前的约定,活命为大。
王阳正要开口,却听晚云道:“如此,我跟殿下走,还请殿下将我师兄和其余人等放了。”
听得这话,王阳面色剧变,回头看向晚云:“你……”
“他不知道仁济堂和皇城司的事。”晚云压低声音,“这里对他有用的,只有我。师兄放心,他拿我是为了对付阿兄,不会对我怎么样。师兄且听我一回。”
说罢,她将王阳拉开,顺手捡起一把刀,走到前方,将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太子若是不愿,我就了结在此处。如此一来,太子今夜什么也得不到,还请太子三思。”
太子笑了笑,“我很佩服常娘子这等勇气,只是娘子可是何为了结?拿把刀就想吓唬我,未免草率了。”
“是么?”晚云微微用力,脖子上溢出血来。
“晚云!”
“娘子!”身后仁济堂众人大惊道。
太子随即扬声道,“慢着!”
晚云看着他慌张的神情,便知他已然上道。人在慌张之时就是容易忘性。她是郎中,怎会不知这一刀的深浅?
她冷笑道:“殿下知我身经河西战事,自然知道何为了解。与生死一事上,我从不吓唬人,也绝不草率。殿下要的东西已经近在眼前,师兄对殿下无用,殿下切莫因小失大才好。”
太子看着她,露出犹疑之色,似在琢磨她的话。
“晚云。”王阳压低声音,急急道,“不可胡来!”
话才出口,晚云却回头瞪他一眼。
那目光灼灼,气势十足。蓦地,王阳竟想起了文谦。
“师兄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晚云镇定道,“莫忘了,今日不同往昔,师兄已不仅是晚云一人的师兄,更是仁济堂的掌门,当下这船上不止你我,还有阿承他们的性命,师兄岂能弃他们而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