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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月在门外频频催促出发,连裴渊的坐骑赤骥也被他弄得烦躁不已,不住发出嘶鸣。
谢攸宁拍拍楼月,给他递了杯茶,安抚道:“且再等等。”
楼月暴躁道:“我可不想在城外和太子的人撞个正着。不就是个常晚云么?打晕了扛走得了。”
话音才落,就见旁边经过的几个弟子向他投来不善的眼神。
“殿下还在堂上跟掌门说话,还请典军稍安勿躁。”袁承冷冷道,上前抽走了楼月手中的茶杯。
楼月讪讪,嘴角撇了撇。
谢攸宁凉凉地看着他,心里骂一声傻子。
就在此时,二人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看去,却见裴渊走了出来,面色颇是不好看。
“出发。”裴渊淡淡道,径直向赤骥走去。
谢攸宁看向他身后,只见空荡荡的,有些诧异。
“云儿呢?”他问道。
裴渊没说话,翻身上马。
谢攸宁还要再问,被楼月扯住衣袖。
“莫问了。”他也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道,“云儿不跟我们走了,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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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纷纷扰扰。
晚云时睡时醒,时而看见裴渊离去;时而又梦见他回来,声声唤着“云儿”;时而又看见纷飞的战火,他浑身是血。
直到有人叫她晃醒。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见是沈楠君。
“嫂嫂?”
沈楠君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着她,有些喟叹之色。
裴渊离去之后,王阳见晚云太过伤心,不想她再过于劳累,勒令她回房歇息。晚云一连几日不曾安寝,早已经疲惫不堪,又加上与裴渊分别的打击,躺下之后就陷入沉睡,直到现在。
不过,这不是叙话的时候,沈楠君示意她起身。
晚云见沈楠君神色不对,随即警醒起来。她下床穿了鞋,沈楠君随手替她拿了长衫和氅衣,灭了灯,拉着她出了屋子。
晚云抬眼望去,夜色已深,外院火光熊熊,有人在扬声说话。
沈楠君将晚云拉到暗处,问:“你师兄说,你小时候偷跑出去挖的小径可还记得。”
晚云点头,“自然记得。”
“外面来了好大一群将官,说是太子的人,你师兄担心他们对你不利,便让你先躲起来。等一切无碍了,他再去寻你。”
所谓的柴房,是同在一个坊里的北曲李家的。因那里靠近坊门,晚云以前在外头贪玩,回家迟了,便从那里翻墙而入。
后来,王阳为了掩护晚云,便把那处柴房买了下来。那地方看起来属于李家,其实门开向坊巷,钥匙就在砖缝里。
晚云知道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只强行按下心中犹疑,催沈楠君赶紧回去,自己则循着小径溜出了宅子,找到了柴房里。
柴房自带一个两步见方的小院,入了院门,才到房门。
她将两道门齐齐关上,落了栓。
这地方她上次来还是两年前,里头的干草却没有异味,想王阳时常着人来清扫。
她窝在草堆了,将氅衣盖在身上,竖起耳朵地听着外头的声音。
似乎来了不少人,隐约听见马蹄和不安的嘶鸣,连李家的老李头也走出院子来张望,被他的老伴骂了声“不要命”,又撵了回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只有宅子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两声响,教人听了心惊胆战。
她握了握拳头,知道自己不能落到太子的手里。
对于皇帝而言,她如果死了,其实是好事。毕竟她是常仲远的女儿,她死了,世间便少了一个让皇帝想起肉刺的人。
可这些人不会杀她,只会用她来要挟裴渊。他们惦记着更大的功劳。
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一个声音在心底道,就算是死也不行,不然,阿兄就……
想到裴渊,晚云忽而怔了怔,只觉心头又是一阵生疼。
就这么静静这窝着,夜色渐深,寒意四起。晚云等待着,终于等到了马蹄声疾驰而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搓了搓冰凉的手脚,寻思着是否溜回去看看,却听有人翻身越过了围墙。
王阳并不会武。
晚云心下一惊,赶紧躲到门后,抓起抵门的石块。
只听那人靠近柴房,叩了叩门:道:“娘子,是我。”
是袁承。
晚云赶紧打开门,让袁承进屋,反手将门关上,问:“出了何事,那些人可是来抓九殿下的?”
袁承深吸一口气,似惊魂未定,好一会,才道:“娘子,皇城司变天了。他们不是来抓九殿下的,是来抓掌门的。掌门天一亮就要被带去京师了。”
什么!晚云差点叫出声来。
“他们说了什么理由?”
“说是副司主召见。掌门原本说不识什么副司主,只认二殿下。可那些人说,二殿下已经被遣至鄯州,如今是三殿下掌管皇城司。”
裴珏?
晚云不由得心生寒意:“此事,师兄竟全然不知?”
袁承摇摇头,“掌门听了也甚是诧异。据我所知,掌门前两日还和二殿下通过信,想来是突然发生的事。”
难怪……
王阳之所以让她留在东都,是因为东都有暗桩,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到时应变起来也得心应手。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回是皇城司出了岔子。若照如今的时局,至少京师的皇城司暗桩已经被裴珏控制了,所以消息才会传不出来。
“那师叔呢?”晚云问。
“宅子已经被看管起来了,我还未来得及和姜主事说话。”袁承道,“那将官说副司主还想见见娘子,他们必定是守着娘子回去。”
“岂有此理!”晚云气道,“这几日各分号主事陆续回堂吊唁,还要亲自拜见师兄,若看到这副模样,岂非以为仁济堂要散了!”
“掌门方才也说了此事。只是那将官咄咄逼人,一度要动手。照我说,赵允一干人在,他们并不是我们的对手。只是掌门说,老掌门刚去,门上不宜见血,还是亲自走了这一趟。”
晚云知道王阳说的不错。若此事动起手,并不能息事宁人,若他们再来第二回、第三回就不是这个架势了。
“娘子。”袁承道,“掌门毕竟手中还执掌着仁济堂,诸暗桩还听令与他,那三殿下也不能将师兄如何。小人还是带娘子到乡下的庄子里暂且避祸,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吧。”
晚云却摇摇头,目光冷下来:“他们既要找我,就会找到我为止。他们能耗,我们却耗不起。仁济堂正在掌门交迭的关键时候,人心最容易散,师兄须得尽快回来。”
“那娘子之意?”
晚云看向窗外的月光,脑子里不停搜寻着这些日子见过的人,究竟谁能帮忙……
目光倏而一定。
“阿承,”晚云道,“朱阿监如今何在?我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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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里,朱深已然入睡。
因得多年侍奉着皇帝,他睡得很浅,只一两声狗叫便能叫他吵醒。
朱深微微睁开眼,见天色未亮,便想再睡一阵子,却又听窗户一动,似有动静。
他手指一动,已经下意识地握紧枕下的匕首。
“朱阿监,”未几,一个声音轻轻道,“是我,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