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恼怒至极,还想把案台踢倒,却一个脱力,踉跄着倒在龙椅上。
“陛下!”朱深赶紧去搀,他借着朱深的力道徐徐撑起身子,泪已经沾湿脸。
朱深眼圈泛红,劝道:“陛下保重啊!”
皇帝似没有听见朱深的话语,只哑着声音继续道:“朕明白他的意思,他生前不愿见朕,就算死了也不要葬身在朕的近旁。好一个文逊之!朕以为他会懂朕,是朕瞎了眼了!”
事到如今,朱深也只能安慰道:“陛下,文公何尝不懂陛下?只是,他还是仁济堂的掌门,还是他徒儿的师父,不能事事周全。他纵然懂,也有做不到的事。”
“可他却记得对常仲远那乱臣贼子的承诺。”皇帝冷笑,“去!寻人去剑南道,将常仲远的坟毁了!他既不让我好过,我也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朱深睁大眼睛,连忙跪下,“此举万万不可,求陛下三思!”
他伏地一拜,头重重磕在地上。
皇帝佝偻着背,撑着身子,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忽听门外有人道:“朱阿监为何阻挠父皇?乱臣贼子,挫骨扬灰亦不足惜。”
循声望去,皇帝眯了眯眼,只见多日未露面的太子出现在门前。
他跨入殿内,向皇帝端正一礼,道:“若此举才能叫父皇宽心,儿臣愿意亲自跑一趟剑南道,替父皇分忧!”
听太子这么一说,皇帝反倒冷静了。他让朱深起来,问:“太子怎么来了?”
“儿臣这几日在家反省。思及前阵子办事失利,言行不端,让父皇多有失望,儿臣羞愧难当。儿臣深知,若是再不思悔改,只会辜负父皇的教诲和信赖。因而这些日子,儿臣全心于东宫庶务,仔细整理处置,今日过来,向父皇奏报。”
“哦?”这话听得舒畅,皇帝稍稍平复,道:“你且上前来说话。”
太子应下。
他在下首的榻上坐下来,却不急着说正事,只对皇帝道:“儿臣方才在殿外,听内侍们说,父皇今日起来之后,还不曾用过膳?”
皇帝淡淡道:“朕不饿。”
“儿臣知父皇不爱拘泥这一餐半食,可父皇身体,关乎天下兴亡,还当小心保重才是。”说罢,太子又对朱深道,“有劳朱阿监去备两碗莲子羹来,我且陪父皇用些。”
朱深赶紧应下。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只觉今日的太子,与平日不同,话里话外沉稳了许多。
太子又将自己带来的卷宗呈上,道:“这都是儿臣整理的,每一份都初批了,请父皇过目。”
皇帝略略翻了翻,却将眼睛看向太子:“听闻你最近与三郎走得近。”
太子的目光微微定了定。
裴玨曾跟他说过,有裴安的皇城司在,满朝文武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皇帝的眼线。若皇帝问起,切莫回避,自可大大方方地承认。
“正是。”太子道:“因五弟故去,儿臣在吴王府和三弟打了几次照面,他对儿臣安慰良多。几番长谈,儿臣才察觉三弟有许多过人之处。”
“哦?”皇帝声音缓缓,“都有哪些过人之处?”
“譬如,三弟细致入微,待人体贴和善,这莲子羹便是他告诉我的,说父皇这个时辰喜欢用些莲子羹,但通常此时都在议事,父皇纵然想吃也不好提。儿臣想,父皇与儿臣父子二人,便不必拘泥,吃吃小食,说说政事,也未尝不可。”
皇帝定睛打量他,见太子并无异色,才欣慰一笑,道:“三郎确实体贴入微,太子也说的不错。曾有人说朕生的儿子多,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幸而朕又太子和三郎,才没被那些污糟事烦腻下去。”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福分。”太子恭敬道。
因着文谦病况沉重,王阳和晚云一行,并不敢走得太快。
王阳是细心的,一路遣人先行,到前头的城池安排落脚之处,以免路上耽搁了行程。
两京之中,文谦交友无数,这一路上也有许多故交。每到一地,但凡报出文谦名号,下榻之处必是舒适,因而倒是不愁路上辛苦。
入夜,姜吾道寻了二人到屋里说话。
他对王阳道:“你师父的第二个心愿,是想亲眼看着你成亲,你意下如何?楠君可愿意?必定六礼未过,兴许会委屈她。”
“师叔且安心,”王阳道,“此事,我和楠君皆无异议。我明日便遣人快马至东都,请人先行筹备起来。”
“如此甚好。”姜吾道微微颔首,他随即看向晚云,却欲言又止。
晚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道:“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我也只想好好陪着师父,没有别的想法,师父亦不必多虑。”
姜吾道叹口气,知道多余的话不必说了,没有多言。
王阳和晚云从姜吾道那里出来,便往文谦的屋子去。
“你已经连续照看师父多夜,白天又要赶路,几乎没有歇息。”王阳对晚云道,“今夜便回屋歇着,我来照看师父。”
“我无碍。左右我不管事,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都得靠师兄,师兄才最累。我也并非睁眼到天亮,看一会睡一会,并不累。”
眼看文谦的房门就在眼前,王阳犹豫片刻,将晚云叫住。
“晚云,”他说,“师父突然病倒,那日谯国公主将你接走后,我便没能与你好好说话。那日在百花宴上,是师兄心急了,逼着你在九殿下跟前说出心事来。师兄先给你赔个不是。”
晚云有些错愕,少顷,心头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却带着一股暖意。
裴渊和王阳,无论她对他们说多少次,自己已经是大人,不必再事事让着自己,可他们都仍然照旧行事。便如那天的事,晚云早已经忘记,可这两人却先后又提起来,郑重其事地道歉,仿佛生怕她委屈。
“师兄不必给我赔不是。”晚云道,“将心比心,若我是师兄,也会着急的。”
王阳知她不会放在心上,可听她亲口这么说,心头还是舒坦许多。
文谦一朝病倒,门人心照不宣地将他视为正经掌门,大大小小的事都找上他。千头万绪,让王阳忙得抽不出空来照料文谦。幸好有晚云,将文谦这边的大事小情件件安排周道,又亲自将文谦照顾起来,这才让王阳省去了许多操心。
而他也深深知道,文谦撑不了许久,或许很快,这仁济堂就要靠他们师兄妹相扶相持撑着了。
“那就好。”他欣慰道,“可有些问题,我依旧要问明白。师父已经这样了,我不能叫你出了岔子。”
晚云望着他:“师兄是想继续那日的问题,问我是如何婚事不成的?”
王阳平静地说:“那件事我已经查明,你前几日频频独自外出,回家了不说话。其实你去见了二殿下,让他带你见了圣上。这婚事,是圣上亲口与你说不成的,对么?”
晚云不必想也知道,王阳手上有暗桩,想弄清这些并非难事。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得了。
她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
“师兄既然都知道了,也省得我再说一次,”她轻声问,“还有什么要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