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深道:“陛下不必动怒,或许中宫正是知道陛下心中还是疼惜五殿下的,不会真对王妃母子下狠手,这才出此下策。”
皇帝又“哼”一声,没有说话。
朱深望着他,又道:“文公已经在外等候,是否传唤?”
“不必。”皇帝摆摆手,“朕乏了,让逊之随朕一道回宫。”
“这……”朱深道,“可宴席还等着陛下回去呢。再说,今日不是还有几道婚旨要下么?”
圣上看向朱深,眯了眯眼,道:“我知道你对子靖的感情,盼着他和那常姓女子的婚事。可是,今日之事你也听见了。”
朱深赶紧跪道:“陛下,那些话都是子虚乌有,是加在贤妃身上的无妄之灾!陛下圣明,当年传出的风言风语,其实都是中宫和封家弄出来的,如今斯人已逝,何必再掀波澜?”
“斯人已逝?”皇帝的声音越发阴森,“此事哪里有过去的一天,常仲远即便死了也叫我不得安生。你听他们说了什么?说子靖不是我的儿子。”
朱深忙道:“这都是造谣中伤。朝中谁人不说诸皇子中,九殿下最肖陛下。不过是有心人嫉妒九殿下,故意挑拨陛下和九殿下的父子之情……”
“若非他有异心,何人敢挑拨!”圣上厉声喝道,“你可曾见他人挑拨我与太子,我与长勤,还是任何一个朕的儿子?可偏偏挑拨了子靖,为何?因为挑拨的动!说什么长相,你瞧瞧他的性子,哪点似朕?朕似他那般目中无人,为所欲为么?这哪里是朕,分明是随常仲远!”
此话犹如平地起了一场惊雷,不仅朱深怔住了,裴渊和晚云也怔住了。
“陛下!”朱深无奈地唤了一声,在皇帝面前伏拜,“此事牵扯甚大,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坐在榻上,终是没有再怒斥。
“起来吧。”好一会,他声音疲惫,道,“道理朕全都知道,也只有在你面前,朕才会说这些。”
朱深连声称是。
“回宫。”皇帝叹口气,从榻上起来。
朱深忙上前,将他搀住,扶着他往殿外而去。
晚云只觉心如乱麻。
裴渊确实功高,但无论如何也是皇帝的儿子,何以让皇帝忌惮到如此地步?
原来让皇帝忌惮的不止是他的军功,还有他的身世。
原来……
晚云咽了一下喉咙,想到了父亲。
虽然无从求证,但她心中已经明白,皇帝说的常仲远,就是她的父亲。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皇帝已经离去,四周的禁军也跟着他,前呼后拥地离开。
裴渊带晚云离开屋顶,顺着银杏树落了地。一路上,二人各怀心事,静默无言。
庖厨外的宫人内侍依旧忙碌,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喧嚣声,好不热闹。
晚云已经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那宴上,走到僻静处,她停下脚步,对裴渊道:“阿兄,我想先回去了。”
裴渊停下来看她。
在她的双眸里,他看到的也是一片复杂和犹疑不定。
就像他自己一样。
裴渊早已经已经习惯了三不五时地被人拿母亲的事情说三道四,但今日听到的这些,他和晚云并无不同,都是头一回。
这无异是晴天霹雳。
常仲远和他的母亲,曾经相识,并且十分要好。而他,很有可能不是皇帝亲生,而是常仲远的儿子。
换而言之,他和晚云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云儿。”裴渊上前扶住她的双肩,道,“凡事还需求证,不可轻信的一面之词。”
晚云咬了咬嘴唇,低低道:“可父亲的事……阿兄是知道圣上认识父亲的,对么?否则方才阿兄为何企图掩上砖瓦,分明是不想让我听下去。”
那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没想到叫她识破了。
裴渊知道,常仲远的真实身份不宜久瞒,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档口被拆穿。
他耐下性子,道:“我无意瞒你。只是父辈们恩怨太深,你师父不想让你记恨,所以才嘱我不要告诉你。”
又是这样,晚云不由得想起听闻仁济堂与皇城司始末时的震惊。
文谦究竟因为为了她好,瞒了她多少事情?
如今,瞒着她的人,又加上了一个裴渊。
“连师兄也早就知道了,是么?”晚云盯着裴渊问道。
裴渊不再隐瞒,道:“是。”
晚云惊怒交加,她喃喃道:“又是这样。”
“又是怎样?”裴渊端详片刻,看晚云不语,便安慰道道:“云儿,你师父和你父亲,还有你师兄的父亲,本就是挚友,否则你想想,以你师父的声望,又怎会收留你师兄妹二人?”
晚云望着他:“故而吴王妃说的都是真的,我父亲本是圣上的谋士,当年和师父,以及师兄的父亲,曾一道辅佐圣上?”
“正是。”裴渊道。
晚云心中如潮水涌动。
她每回向文谦问起父亲是怎样的人,文谦总说,他是百年难遇的高士,不仅身上的学问深不可测,还曾给了文谦许多启发。
话说多了,晚云也就真的信了,以为父亲真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是我太天真。”她自嘲道,“父亲那样渊博的人,自然不可能出自一个小山村,来自江州也不奇怪。我只是介意方才许氏对父亲的控诉。阿兄且实话告诉我,我父亲缘何离开了江州?是否真如吴王妃所言,是被圣上逐出江州的?”
裴渊拉着她的手,发现那手指凉得很,忙攥住,道:“他与父皇本就政见不同,随着父皇势力渐大,有了嫌隙。再加上他满腹经纶,才华横溢,遭人嫉妒,常有人在父皇面前毁谤。他确实最后与父皇闹得不愉快,从而被迫离开江州,隐居山中,但并非如许氏所言,与……他人有了私情。你切莫听信谗言,叫这等谣言辱没了你父亲。”
晚云想起父亲温和的笑,不由得一阵心痛。
“我自是不会信那些。”她喃喃道,“父亲何等高洁,坊间邻里无不称赞。我只是不忍他已经亡故,还要遭受这没由来的污名!”
裴渊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他想安慰她,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无话可安慰。
因为这一切都出自他的父亲,而他,也身处在此事之中。
晚云察觉了他的沉默。
她望着裴渊,心中也有些不忍。
那些话纵然是无稽之谈,也已经被堂而皇之说了出来,且皇帝并非对此持不屑一顾之态。
光是听着那些对自己父亲的种种无端污蔑,已经让晚云难以承受,那裴渊又当如何?她知道,裴渊的母亲在他心中,和父亲在自己心中,一样重要。
她和裴渊都知道,这势必会引起一场风波。
二人相顾无言。
少顷,晚云靠近裴渊的怀里,抱住他。
心跳声在彼此的身体里传递着,各是不定。二人没有更多的话语,只能从相互依偎中寻找些许安慰。
这时,宴席上不知有什么喜事,发出欢天喜地的欢呼。
晚云只觉尤为刺耳,心中一阵厌恶,正想让裴渊和她一块离开这是非之地,忽而听到王阳声音传来:“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