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仁济堂里的规矩,无论总堂还是分号,都设着这么个去处,凡有大事就要来拜一拜。说只有郑重地过了礼,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才会被上上下下记在心里。
京师分号的祖师堂自然已经被焚毁,姜吾道便令人在自家宅院里布置了一处。每日着人照料,香火不停。
前几日,姜吾道还将晚云叫到府中,让她在祖师堂里和几位掌柜见了面,就算是正式的引荐了她这二主事。
“如今情形,家中简陋,只能当是走个过场。”那时,姜吾道对晚云道,“等日后屋宅都建好了,祖师堂修起来,再正式行个大礼。”
从前,晚云对这等去处都不甚在意,觉得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地方,留着不过是因为规矩罢了。但现在,她却有了想进去看一看的心思。
青烟袅袅。晚云点了一支香,在蒲团上跪下来。
两日来,她心中的苦闷无人可说,如今到了祖师爷,倒可以说一说。
文谦一片心意,想舍弃河西以成全晚云的心愿,但她不能应。
且不说河西仁济堂是方庆的心血,晚云不能自私至此,但为了仁济堂的将来,此事也断然不可行。
晚云知道文谦想将仁济堂的人马一步步从皇帝的控制下摘出来,皇帝也知道文谦的心思,故而以吞并仁济堂为威胁。
人为刀俎,仁济堂便是案上的鱼肉。
若想与皇帝谈条件,只能不断地割肉,这次是河西,下次又是哪里?剑南,关中,还是东都总堂?
对于皇帝而言,骨肉和爱人都可以用来算计和舍弃,毁掉仁济堂又算什么?但他毫不在意的事,落在仁济堂的师徒们身上,则无异于一场灾难。他们要么离开仁济堂,要么选择彻底沦为皇城司的爪牙,晚云想一想,就感到脊背生寒。
自己必不能让仁济堂败在这一代手里。
晚云在心中默默念祷了许久,拜了拜,将线香插到香炉里。
没多久,一名仆人走来,说:“娘子原来在这里,主事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娘子过去,遣小人来找。”
晚云抬头,露出微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
自朱雀门外一跪,姜吾道在京中再度名声鹊起。太常寺早就令太医署停了他的公职,如今日日赋闲在家。据王阳说,若是别人,被罢免都是轻的,恐怕还要受罚。而姜吾道不是别人,太常寺网开一面,多少还是看在文谦的面子上。
姜吾道对此倒是一点怨言没有,没了公务打扰,正好处理堂中事务。
他正在书房里写着东西,听到她的脚步声传来,头也不抬:“你师兄的婚事成了么?”
“成了。”晚云说着,在旁边榻上落座,道,“师父出马,哪有不成的道理。”
“也不尽然。”姜吾道不客气地说,“你师父老了,许多事情做起来力不从心,脑子也不好使,糊里糊涂的。”
晚云听出这话里的不满,看了看姜吾道:“师叔又跟师父争执了?”
这两人,平日感情融洽,就是在治病的事上,常有分歧。姜吾道虽和文谦同门,对治病和药理却自有一番见解,二人切磋医术的时候,常常谁也不服谁。
姜吾道淡淡道:“谁要跟他争执。”
这话自是违心。昨日,文谦话说到一半就走了,叫他有气没出撒,有话没处问,只能在心里堵着。
他看了晚云一眼,忽而道:“我昨日听到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晚云道。
“有一个富商,他为了给女儿凑嫁妆,将手里铺子里一处要紧的分号卖了。那分号,是家中经营多年的心血,你说,若你是那个女儿,可会愿意?”
晚云怔了怔。
她以为按照姜吾道的脾性,他定然会忍不住将那件事告诉自己。不想,他到底有顾虑,竟用起了他这耿直之人最不擅长的旁敲侧击之法,编了这么个全是马脚的事由出来。
“这算什么趣事,没头没尾。”晚云道,“所谓分号,有多大,多要紧?”
姜吾道说:“你便用仁济堂来想,那分号,相当于你方师伯的河西分号。”
晚云淡淡一笑,道:“那得多大一笔钱啊,为甚不愿意?”
姜吾道扫了她一眼,道:“正经说话。”
晚云转而说:“师叔这比较不对,若是河西分号之于仁济堂,我自然不愿意。莫说河西分号,就算是别处,我也不会答应。若是要让师伯师叔们割爱,不如我来一出尊老爱幼,换我割爱,这嫁妆我不要的。谁爱娶谁娶,没人娶我就赖在仁济堂一辈子,反正有吃有穿,饿不着我。”
姜吾道听得这话,神色变得宽慰,嘴上却道:“那大可不必,你账上的欠下的数也不知多少了,仁济堂养不起你。”
晚云“嘁”一声,却道:“师叔怎的忽而问这话?那富商,莫不就是师叔自己?”
姜吾道笑骂一声,道:“我就算要嫁女儿,也须得先有女儿。”
“那这富商是何人?”
“一个朋友罢了。”姜吾道顿了顿,叹口气,道,“向来只有我和他哭穷的份,不想有朝一日,他也麻烦缠身起来,我想帮他,却束手无策。”
晚云笑了笑,“传到桥头自然直,师叔不必操心,说不定那女儿自己也不愿呢。”
姜吾道微微一怔,看着晚云,却见她也看着自己,双眸澄明,仿佛就是在跟他说着别人家的事,毫无异样神色。
他干笑一声,转开话头,又问起和市和封家赔款的进展。
晚云一一禀告,并道:“按那日说的,封家今日还要再过来一趟。师父昨日喝了个通宵,当下必定起不得来。师叔稍后和我过去一趟如何?反正那封爽都给你赔礼道歉了,看看热闹也好。”
姜吾道说:“看热闹自是好,不过封家的人,谁看到谁脏眼睛。反正你是二主事,日后凡事都有你出面,我当个幕后军师岂不美哉?”
“师叔倒是会想。”晚云道,“可除了封家,还有梁家的尚善堂。师父前几日去见了建宁侯,原本想和尚善堂修好,后来不成。尚善堂那头,师叔也想打死不相往来么?”
姜吾道听罢,搁下笔,冷笑:“我们斗了半辈子,要修好早就好了,此事,我怕是无能为力。”
晚云听出了他的无奈。
尚善堂玩的手段,晚云听说过。若不是仁济堂背后藏着靠山,只怕早就被尚善堂弄倒了。
但现在,仁济堂有求于他们,事还是要做的。
晚云替他整理笔山,心中打起了主意。
姜吾道看了看她,忽而道:“你来京师分号已将近一个月,从前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如今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是否诧异它竟然是这幅光景?”
晚云知道他指的是仁济堂和朝廷的关系,却不点破。
“什么光景?”她微微笑道,“一片废墟么?那是封爽惹的祸,是师叔无关。再说了,我如今当了二主事,什么废墟到了我手上,都必然会重整旗鼓,师叔便看着好了。”
这话说得颇是自信,却又似意有所指。
姜吾道的眸中浮起一抹异色,哂然:“没想到竟到了你安慰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