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公孙显,面色微微沉下。
“知道了。”少顷,她说,“不耽误先生,先生忙去吧。”
“如此,娘子慢用。”公孙显对她欠身一礼,起身离开。
*
六儿听闻晚云来,没多久就到了厢房里。
他热情地奉上冰碗为她解暑,还呈上了她喜欢的小食。晚云的兴致却不高,谢了六儿,一声不吭地吃着,不似从前般叽叽喳喳停不下来。六儿料她累了,便给她的榻上添了几个软枕,让她好生歇息。
不知为何,晚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想着公孙显最后的话。
若在从前,她会不屑一顾。
她相信裴渊,知道婚姻一向被裴渊视为私事,不愿接受任何人的安排。她也是如此。那白首偕老之人,若非自己真心喜欢,日子过起来有什么意思?
然而现在,她发现,无论对裴渊而言,还是对她而言,这件事,都并非只关乎他们自己。
半个时辰后,裴渊终于回来。
晚云倚在隐囊上歇息,迷迷糊糊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便看见裴渊的身影到了跟前。
“阿兄。”她揉揉眼睛,连忙坐起身。
裴渊脸上的的神色颇有些惊喜,大步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在榻旁坐下,
“我想着好些时候不曾见到阿兄,便来了。”晚云抿抿唇,故作轻松。
裴渊的唇角弯了弯,漂亮的双眸里,盛着微微的光,玉冠金带,俊美无匹。
“我也想去见你。”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将她刚才睡乱的一丝散发绕到耳后,“可这边着实太忙碌,总抽不出空来。”
晚云没说话,上前靠在他怀里。
她身上的味道很是舒服,淡淡的幽香,带着隐隐的药材味道,裴渊一向喜欢。
他和她依偎着,手环在她的背上,少顷,温声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遣人去与你说。三郎他们后日即到京师,你不是想看大军归朝,招摇过市么?我后日一早去接你,带你看去。”
晚云闻言,抬起头。
“三郎回来了?”她问。
“正是。”
晚云想了想,“嗯”一声,又靠回那怀里。
裴渊看她并未似想象中兴奋,不由得问:“当初不是你说要去看的?莫非如今又不想了?”
她并非不想,只是心境已经大不一样。莫名地,她有些害怕见到谢攸宁等河西将士。他们浴血奋战,不曾畏惧,也不曾退缩。可皇帝却在算计他们,而仁济堂,是站在皇帝的这边……
“阿兄有所不知,”晚云找着理由,道,“沈姊姊的父亲来了,如今正与师父在堂中说话。师兄身体不便,师父又人忙事多,不能面面俱到,我回头也要赶紧回去,看是否需要帮忙,明日也不知能否脱身。”
裴渊松开她,问:“是否要我拨几个王府的人过去帮忙?”
“王府的人自有王府的事务要忙,阿兄怎能支开他们去做我府上的事呢?”
“有何不可?”裴渊道,“不过临时去几日罢了,此事六儿自有安排。而且,他们日后不就听命于你,不过早几日罢了,并无甚区别。”
晚云看着他愉悦的神情,心却渐渐往下沉,五味杂陈。
她错开目光,小声道:“不必麻烦,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回去和盛叔说说便是。”
裴渊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这要问她出了什么事,正巧瞥见案上的画卷,目光变了变。
“这画,是谁放在了此处?”他问,“叔雅么?”
晚云知道这瞒不过他,甚至明白公孙显也没有瞒着他的打算。
“正是。”晚云道。
“他与你说了什么?”裴渊皱眉。
“公孙先生只是据实已告,并未添油加醋。”她抿抿唇,看着裴渊,“阿兄是怕他告诉我这些,会惹我生气么?放心好了,若阿兄真看上了这位娘子,答应了议亲,我才会生气。”
听她轻柔的话语,裴渊的心安定下来。
晚云确实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胡搅蛮缠的人,有时,他甚至觉得她那无拘无束的性情底下,藏着令人心疼的懂事。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声问:“那你是怎么了?怎么心事重重的?”
晚云知道在裴渊面前,但凡有些想法,无论怎么遮掩,他也会看得出来。心中一动,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似有什么噎着。
该说什么呢?告诉他,仁济堂其实并非只是看病卖药的,而是朝廷的爪牙,皇帝不仅用它监视天下,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会用他来对付裴渊?
还是说,方才文谦和姜吾道那番密谈?
她最喜欢的长辈之一,河西的方师伯,就要因为她,失去毕生的心血……
一口气闷着出不来。
自己所有的心事,都来自于仁济堂的秘密,而这秘密,不能让裴渊知道。她甚至不能露出一点点苗头,否则他会起疑。
“不过是为师兄那边担心罢了。”晚云道,“沈英那人的脾气,十分可怕,先前好几回扬言跟沈姊姊断了父女关系。如今师兄要娶沈姊姊,也不知会被他如何刁难。”
裴渊笑了笑,道:“这你便不懂了。这父女关系断得越是多,就越是断不了。他若不是心底还牵挂这女儿,亲自入京来做甚?”
晚云却看着他,忽而道:“那阿兄呢?你那般厌恶圣上,可曾扬言过要断了父子关系?”
裴渊的眸中浮起一丝自嘲之色。
“便是没有,才会是如今这般。”他说,“你看,真想断的人,往往不是放话那个。”
晚云笑了笑。生平第一次,她希望裴渊不是皇帝的儿子,不是什么王,也不是什么大将军。但她知道这都是无能者的幻想,裴渊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晚云自己也不能。
“三郎和凤亭兄回来真好,”晚云岔开话头,“阿兄在朝堂上有人帮忙,就不会吃亏,更无需那右仆射帮忙了。”
裴渊看着她,微微挑眉:“我在你眼里就这般无用?”
“才不是。”晚云道,“我知道阿兄谁也不怕,但帮手总是不嫌多。”
裴渊心中一暖,双臂展开,将她拥在怀里,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这肩膀,单薄柔弱了些,可裴渊每每如此,总觉得自己找到了坚强的依靠,心中的烦恼都会因它而消散。
“你总在为我担心。”好一会,他低低道,“不必如此,你有我。就算遇到再大的事,我也总会找到摆脱的办法。”
晚云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如何摆脱呢?宫里那个人,是他的父亲,并且是皇帝。他不但能决定裴渊的命运,也能决定她的,还有仁济堂……
二人温存一会,晚云推说要赶回仁济堂去帮忙,起身回去。
裴渊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置,无暇分神,便让陈录送她。
晚云下意识地推辞,裴渊却坚持道:“让陈录送,别让我担心。”
见他这么说,晚云也只得答应。
“我看你今日精神不济,方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扶她上马的时候,裴渊道,“若是堂中的事不便让我插手,不愿说便罢了,但务必要与你师父直说。别憋在心里,也别自己兜着。记着万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