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看他语重心长的模样,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道:“阿公不必劝了。我纵然担心云儿,也不会再对父亲说那日的话。另外,我让人去接了一位前辈前来劝说,到时,烦请阿公替我通传。”
“哦?不知是何人?殿下先与老奴说说,让老奴心中有个主意。毕竟圣上现在不太愿意见人。”
“阿公稍后就知道了。”裴渊道:“此人,父皇一定会见。”
*
半个时辰后,晚云还未出来。
楼月手持令牌开道,一路畅通无阻地从通化门直奔宫城。
入宫的各项盘查都用齐王府的令牌压下,裴渊亲自到宫门前去迎他,拱手道:“文公别来无恙。”
文谦已经许久未见他,一时有些认不出来,问:“郎君是九殿下?”
裴渊隐约忆起当年他与文谦在山居中相遇,文谦也是这副神情,问道,足下是裴家九郎?
“正是。”裴渊微笑,“这许多年过去,文公倒是不曾变。”
文谦苦笑摇头:“殿下不必过誉,世事难料,在下也不过是一介郎中,岂有不老之理。”
寒暄一番之后,裴渊赶紧领了文谦入宫。
朱深在太极殿前见着了裴渊所说的前辈,目光定了定,赶紧拜道:“文公别来无恙。”
文谦风尘仆仆,解下身上的风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太极殿,道:“老朱,圣上见我那徒儿做甚?速速带我去见他。”
朱深不敢耽搁,赶紧入殿去禀报。
不多时,却见晚云从里头跑了出来,高兴地唤道:“师父怎么来了?”话音才落,她随即又看到裴渊,更是欣喜:“阿兄也在。”
文谦和裴渊看她无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朱深也跟出来,笑道:“方才在下听娘子和陛下有说有笑的,是否说了许多趣事?”
晚云点点头:“圣上似乎喜欢听父亲的故事。我便将父亲当教书先生是的趣事告诉他。圣上便说父亲教书教的那般好,我的学问必定也好,可谁知父亲半点也没教我,圣上听罢便笑了。”
众人听着,面色微变,文谦的脸上更是没有半点笑意。
他将朱深拉到一边,问:“晚云的身世是谁与圣上说的?”
朱深无奈道:“是谯国公主。”
文谦“哼”一声。
“文公不必太过烦忧。”朱深道,“依在下看,圣上只是想多听听常公后来的事。”
“他哪里是想听仲远的琐事,分明是要听仲远有无议论他。他好的还不是那几分薄面?”文谦恼道,“幸而仲远是个清醒人,即便隐居时也从未与旁人说起过去,否则由这丫头的嘴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朱深不好说什么,赶紧道:“文公先别说这些,圣上在里头等着了,文公进去面圣吧。”
文谦点点头,将晚云托付给裴渊,便理了理衣袍,入殿去。
朱深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算了。
*
皇帝不复方才的随意,在正殿上端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俯身跪在跟前的文谦。
他未喊起,只说:“朕前几日还想,不知道再过三个月,你会不会现身。不想今日就来了,倒是给朕面子。”
文谦礼道:“圣上未曾召见,草民自不敢惊扰龙体。”
皇帝冷笑:“如此说来,竟然是朕的错?”
文谦赶紧道:“草民有罪。”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凝视了好一会,才抬手扶他起来。
他道:“这些年,你也背着朕做了许多事,包括收养了阿庭和仲远的儿女。你为何不告诉朕,是怕朕害了他们么?”
文谦神色平静:“禀陛下,这是阿庭和仲远的遗愿,草民不过如故人所愿。”
皇帝听罢,却笑了笑。
“朕记得,当年挥师入京前,朕曾问过你,是否还找得到阿庭和仲远?朕想让他们看看朕的河山。你那时却说,不知他二人去了何处,你骗了朕。”
此话说出口,便是判了个欺君之罪,可文谦却毫无惧色:“彼时仲远已经离世,阿庭已经在弥留之际,草民所作的,亦是如故人所愿。”
“放肆!”皇帝突然露出怒容:“你口口声声称之为故人,他们待你如何?朕又待你如何?”
他咬牙切齿,冷冷道:“朕才是助你成大事之人!朕给你的好处,哪件不是实实在在。你睁大眼看看,仁济堂全天下开了多少?没有朕,你可有今天?不仅是你,还有你养的那群狗东西,又是如何报答朕的?你可知道,因为此事,朕刚刚丢了一个儿子。朕的五郎没了!”
他红着眼眶直视文谦,又重复了一遍:“文谦,朕的五郎没了,没了!”
文谦一早收到皇城司的消息,便料到会被皇帝迁怒。可无论如何,他是仁济堂的掌门,是王阳和晚云的师父,须得上前来承受这番怒气。
他低声道:“圣上节哀。”
“节哀?朕要解恨!”皇帝咬牙道,“你要用谁的命来让朕解恨?是王庭的儿子,还是常仲远的女儿?朕倒要看看,你要如何跟你的故人交代!”
文谦终于抬头,迎向皇帝的目光。
皇帝通红的双眼悲愤交加,身体微微抖动着,仿佛一只困兽。
文谦唤道:“清和,别这样。”
清和是皇帝的字,上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已是十分久远。过去四人玩得要好时,其余文谦、王庭和常仲远从不叫他大王,而是叫他清和。
这一叫,便叫到了王庭和常仲远离去,叫到新皇登基。
文谦那时玩笑地恭维:“我如今要自称草民,唤清和陛下了!”
从这一句开始,文谦便正式改口。
如今算来,这一声清和,已经相隔七年。
皇帝后退两步,眼中淌出泪来。
他侧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
文谦垂下眸,道:“清和,这些年来我将鸿初和晚云视如己出,也算是半个父亲了。故而你的丧子之痛,我亦感同身受。可我的孩子不会冤枉无辜,我相信他们,我也相信你有那份公正,否则晚云在你这里待了那么久,你要做什么也都做了,何须等到我来?”
皇帝没有言语。
他蹒跚两步,走到一扇屏风面前,背对文谦站着,好一会,喟叹一声。
“万不曾想到,阿庭和仲远走了那么多年,他们的儿女又辗转来到了朕的跟前。”他说,“朕方才见到常娘子第一眼,便觉那眉眼有些仲远的影子。”
“她不仅眉眼像,性情也像。”文谦道,“随遇而安,自得其乐。可若是逼急了,一样能做出壮士断腕之事。”
皇帝不由看他一眼。
文谦回视着,并不避讳。
“可仲远可曾对这女儿有半分上心?”皇帝冷冷道,“自己满腹学识,却让亲生女儿流落民间。晚云……哼,这般俗气。乍听到之时,我还以为姑母弄错了。常仲远的女儿怎么能叫晚云呢?”
文谦没有接话,少顷,却道:“清和可曾后悔?”
“后悔何事?”
“后悔当年对仲远的误解。”文谦道,“他隐姓埋名,与世无争,足见其淡泊名利,而非为了权位,阿谀奉承,却不顾百姓死活的贪婪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