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晚云也觉得自己心头变甜了。
正当她这厢胡思乱想,裴渊忽而伸手摸了摸她头顶,催促道:“快把粥喝了,要凉了。”
说罢,便坐在一旁看她吃。
晚云赶紧埋头和粥搏斗。
过了一会,只听裴渊道:“你们外头的那么些人如何是好?总要吃饭的。”
听他问起正事,晚云便认真答道:“师叔在出发前就安排好了,堂中安排了人手准备伙食,稍后就送来,总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他又指指外头:“那跪的人就这么一直跪着?”
晚云摇摇头:“一直跪可吃不消,就跪一日,后头轮着来。就是别处来帮忙的人,我也排好了日期,只消让那朱雀门前跪着的人不多不少就是了。说到底,人家是好心帮衬,我们不能要了人家的命。表决心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做,师叔和几个大掌柜会一直都在。”
裴渊挑眉看她。
她明知道他关心的是谁,还故意避重就轻。
晚云知道他心思,讪讪地笑,道:“我自然也在。阿兄今日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保了我,我要是转头就没了影子,伤的可是阿兄的面子,我不能让阿兄丢人。”
这话说得轻巧,仿佛那不过是去别人家里吃个饭一样。裴渊沉下脸,道:“那也不是办法,你们不是铁打的。若宫中一直不回应,你们就一直这么跪下去?”
“跪到撑不住自然也就不跪了。”晚云颇为自信,“不过,那天还远得很。要知道仁济堂有门人两万,关内道几个分号的主事,不日就会带着人手赶到京师来。到了那时,纵然师叔撑不住,还有别的主事继续撑着。纵然京畿的商号都帮忙了个遍,天下商号无数,我们结交甚广,总会有新的朋友来帮忙。”
裴渊听罢,不由得怔了怔。他只粗略知晓此事,没想他们竟抱了这样的决心。他印象中,自新朝开立起来,还是第一回遇上了这么大阵仗的鸣冤陈情。
“你们这是赌父皇的耐性。”他目光严肃,“可知如此一来,上头扣个携众逼宫,聚众谋反的罪名,仁济堂便要灰飞烟灭。”
“自是知道。”晚云道,“不过圣上果然会这么做么?”
裴渊的目光动了动。
“何意?”他问。
晚云看着他:“封家有皇后,有权臣,连太子都是他们的人。阿兄觉得,圣上对封家,可会一再忍让?如若不会,他便要有弹压的理由。圣上为何要对给他这理由的人动手?”
裴渊露出诧异之色。
“这道理,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自然不是。”晚云笑道,“这是师叔先前和师兄商议好的、后来有拉着我还有几位掌柜一道商议,大家都赞同。阿兄,他们虽不是达官贵人,但在京中关系通达,知道的东西不比达官贵人少。我们这么做确是在赌,却绝非鲁莽。这登闻鼓当年立起来之时,乃是作为圣上的首桩德政,名扬天下。如牌坊一般,断不可亲自毁了。如今道理都在我们这边,上面越想平息,便越要给出服众的理由。阿兄觉得,当下最慌乱的,是我们,是圣上,还是封家?”
答案不言自明,当然是封家。
裴渊沉吟。
晚云说的这一层,他当然也考虑过。也是因此,他虽牵挂,但并不十分着急。
皇帝现在缺的,其实不过是个决心罢了。所以,他让裴安去游说裴珏,当足够多的人站在封家的对立面,皇帝才有这个决心去制衡。
“可你们到底是在闹事。”裴渊无奈道,“以父皇的脾性,他不会高兴。他要收拾你们,借口多的是,也不在当下这一时。”
“就算我们忍下,事已至此,封家也不会放过仁济堂。阿兄瞧,他们纵火、绑架,这些事如此恶劣,可以数百倍计。他们眼里没有人命,没有王法,正是因为没有人站出来与他们搏一搏。我等愿意替无数民人前去一搏,因而今日才会有这么多人前来相助。”晚云笑道,“阿兄曾说,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此事,也正合此道。”
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裴渊已然无话可说。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她拿着自己说过的话驳倒。
看裴渊眉头蹙起,晚云握着他的手,宽慰道:“阿兄,昨日姜师叔说的对,此事后续如何,我等自不可全然预测。我等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一尽人事。仁济堂对病患如此,对自己亦然。圣上并非糊涂之人,师叔和师兄知晓,阿兄也知晓。”
裴渊却暗道,父皇糊涂时常有,而且糊涂得叫人发指。
可这话他不能对晚云说,只能道:“知晓什么。别听你师叔胡诌,纵然你们有愚公移山的决心,仁济堂的生意不做了?那偌大的烂摊子要怎么收拾?”
“当然要做……”她说着,忽而顿住,凑上前在裴渊脸上嗅了嗅,又摸了摸。
“阿兄脸上怎么有玉芙膏的气味?”晚云问。
裴渊想起沈楠君给的伤药,原来那叫玉芙膏。
那药味道极淡,几乎闻不出来,没想到全然瞒不过晚云。
见她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又嗅了嗅,裴渊啼笑皆非:“你可长了个狗鼻子?”
晚云不理会他打岔,随即拿起烛台,在他脸上照了照。
当她看见上面隐约可见的泛红,皱起眉:“阿兄的脸是怎么受伤的?”
既然被她看破,裴渊也没打算瞒着,道:“我今日被父皇掌掴了。”
“什么!”晚云大惊,赶紧放下烛台,瞪起眼睛,道:“圣上为何如此?”
“还能为了何事。”裴渊意味深长地说,“我今日在朱雀门前见了你,就入宫去了。”
纵然方才有预感,晚云听着,心中也仍是一沉。
她到底还是连累了裴渊。一时内心五味杂陈。
她紧张地问道,“圣上对阿兄说了什么?”
裴渊看她绷起一张小脸,不知为何,心塞了一整日,总算得到些安慰。
晚云就是这么个奇怪的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到了他这里,却总是一副担心他明天就会没命的样子。他不由得暗笑。
他原本不想让她担心,也没想着与她说这些。可就在方才,他忽而觉得他越是不说,才反倒叫她更担心。
“我没事,你不必忧心。”他安慰道,“父皇脾性暴烈,不喜别人忤逆。我触了逆鳞,他火气上头,来这一下子也是寻常事。不过他越是动手出气,事情便越是能过去,不然我当下也不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
晚云怎么可能放心得下,想问他究竟说了什么才触了皇帝逆鳞,却听裴渊道:“说起来,我挨的还算少的,其他兄弟没少挨过,你才挨得最多的是谁?”
晚云不感兴趣:“谁要和阿兄猜这个?阿兄快说……”
“你猜猜看。”裴渊打断道。
晚云心不甘情不愿地答:“阿兄的几个兄弟我也不全都认识,就目前而言,最欠打的自然是五殿下。”
“非也。”裴渊道:“是太子。所以你要知道,父皇会对谁动手,就是对谁上心。他掌掴我,说明他看重我,这是好事,懂么?”说罢还摸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