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也不强留,放她离去。他看着六儿,神色和气:“你便是九弟王府里的管事?说起来,我和九弟没见过几回,也不知他认不认识我这位兄长。”
六儿恭敬道:“九殿下记性好,自是认识。”
裴安颔首:“甚好,等九弟归来,我再请他和常娘子去我宣平坊南曲的宅子坐坐。”
他说罢,看了晚云一眼。
晚云心里翻个白眼。堂堂二殿下,连将自己宅邸的住址告诉别人也像做贼一般,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面上的礼数自然不能少,晚云和六儿恭敬向他一礼,告辞而去。
终于离开那是非之地,晚云松了口气。
六儿对晚云道:“今日可真巧,怎么就遇见了二殿下?太稀罕了。”
晚云对裴安的一切都还十分陌生,于是问:“这二殿下,不常露面么?”
六儿颔首:“不瞒娘子,在下时常替九殿下打点人情往来,诸位皇子都认识,却唯独不认识二殿下。听闻他好游历,不事俗务,虽是皇子,却自从本朝开立以来就不在朝中,连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回京。京中还有些坊间传言,说二殿下被圣上流放了。不过都是笑话,娘子听听就忘了吧。”
“他是最近才回京的?”晚云问。
“正是。”六儿道,“说来,二殿下此番回京可是风光得很。入宫那日,帝后和二殿下的生母肖贵妃亲自迎接,听闻圣上还落泪了。现在消停些了,早几日,只要走在人多的地方,免不了要听见些许人议论二殿下。”
“议论二殿下什么?”
“自是些琐事。”六儿道,“比如,这些年他去了何处,府里有无姬妾,从前圣上为他跟谁家议过婚……”
晚云试探道:“方才问二殿下他在朝中有官职,他说是……什么司,我记得不太清了。”
“皇城司?”六儿随即道。
“对对对。”晚云笑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六儿也面露难色:“我向来不问朝事,只听说过些许。那可是个新立的官署,听闻是专门替圣上打探消息的,里头都是细作,总之神神叨叨,一般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晚云心中敞亮,果然如此。
神神叨叨的人,适合做神神叨叨的事。想着裴安那张脸,晚云心想,当真是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了。
*
城西文谦的宅子里,王阳正听人回禀魏州水患一事。
姜吾道手下的暗桩陶得利,此时神色恭敬地坐在王阳案前。
说来,仁济堂的这些个暗桩,常常让王阳本人都大感意外。
比如这陶得利,此人并不比他年长多少,身子细瘦,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然而就是这个一个人,却取了个叫陶得利这样商贾气的名字。第一次认识他的人,总是有几分意外。
但就是这么个看上去父母生养都不甚上心的普通人,竟然是京师的暗桩头子。
王阳入仁济堂这么多年了,还时不时被自己人震惊一番。
“我知你只听令与姜师叔,”王阳与他寒暄道,“如今姜师叔不在京中,我……”
“在下知晓。”陶得利淡然道,“姜主事十分信任郎君,因而郎君吩咐之事,在下等人必定尽心去办。”
王阳颔首:“那便将你查明之事说来。”
陶得利回禀:“郎君想知晓魏州水患的实情,想必已经猜到了里头有弄虚作假。”
王阳道:“我只是预感,否则益州府何至于吞吞吐吐,对力役伤亡瞒而不报。”
“确实,里头的假不止一星半点。”陶得利道:“治水一事向来朝廷的心头大患。前年,黄河水患,河北道损失惨重。圣上曾大发雷霆,让水利监拿出有效之法,杜绝水患。因而前年,水利监在河北道兴修水利,从山南道、剑南道、河南道、河北道征集民夫。足足修了一年。本以为大功告成,可高枕无忧。不料就在去年,河北道洪水又至,魏州决堤,死伤无数。”
王阳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了然。
凭这些年他跟官府打交道的经验,出了这等事,其中的勾当定然是黑得不见五指。
陶得利接着说:“若据实以报,则天子震怒。水利监不想承担名利俱损的后果,所以想办法瞒天过海,称其预见了灾害,疏散有功,少报了死伤人数。但一旦瞒报,则朝廷的抚恤不足,便出了亏空,如何去填则成了一桩大事。”
王阳冷笑一声:“此事一环扣一环,最后必定会出纰漏。闯祸又无力善后,朝廷养了一群无能的贼。”
陶得利说:“既然无力善后,他们就想方设法压下去。水利监不愿私下贴这笔钱,便动用关系,让各州府自己想办法。有的州府怕灾民闹事,宁吃哑巴亏,自己掏钱贴上了抚恤金;而有的州府,一如益州府,不想贴钱,便将人口记为失踪,想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周元便是这么不了了之地去的。
王阳皱了皱眉:“此事已经过去一年,莫非真的压得无声无息的?”
陶得利道:“郎君可曾留意,水利监征集力役时故意绕开了关中道,只从山南道、剑南道、河南道、河北道下手,想必在那时就已经想好了善后之法。水利监主事者,必定与此四道的关系不菲。”
王阳问:“主事者何人?”
“此人名封爽,尚书左仆射封良长子。”
*
王阳才将将与陶得利聊完,晚云就回来了,在门前碰个正着。
“怎么这就回来了?坊门还没关呢。”王阳笑道。
晚云一看他的笑就知道他不怀好意,可她今日有些累了,不想与他计较,只看向陶得利,道:“来客人了?”
王阳介绍道:“这位是京师分号香坊的坊主,名唤陶得利。”
晚云一听是京师分号的人,也是日后的同僚,赶紧打起精神,行礼道:“原来是陶坊主,我是王青州的师妹,名唤常晚云。”
陶得利忙还礼:“在下常听主事说起娘子,今日幸会。”
听得这话,晚云心中警醒。
姜吾道那张嘴,只怕提起她大多不是什么好事。她干笑一声,道:“是么,师叔说我什么。”
陶得利道:“姜主事说娘子学东西快,脑子活泛,乃徒弟中的佼佼者。”
这倒还算中肯,晚云满意道:“师叔谬赞。”
王阳在一旁瞥着,自是知道晚云转的什么心思。他清咳一声,让陶得利回去。
晚云回到屋子里,就在榻上瘫倒下来,瞥了瞥王阳,嚷道:“我肚子里不舒服得很,师兄快救救我。”
王阳皱眉:“如何不舒服?”
晚云将手在肚子上打着圈:“吃了太多东西,有些水土不服……”
王阳紧张的神色松弛下来,代之以一个白眼。他去后院转了一圈,手里多了个小瓷瓶,从里头倒了两个药丸让晚云服下。
清新的气息顺着喉咙抚慰着五脏六腑。
晚云好一会才缓过来,徐徐睁开眼,叹道:“不愧是西市,果然名不虚传。天南海北,什么好吃的都有,我连半条街都没走完,就已经撑得吃不下了。本来六儿还说要去齐王府逛园子的,我腹中不适,也没了兴致,当真要命。”
王阳又好气又好笑:“亏你是个学医的,初到外地不能胡吃海塞不懂么?且那市井中的小食虽做得香,却不知来历,你怎看得出来用的什么料?到哪里也改不了这嘴馋的毛病,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