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是说,以后我若继续管堂里的事情,就会有许多不得不瞒着阿兄的时候?”她有些不解,“莫非堂里的生意,还会跟阿兄那边起了冲突?”
王阳心中亦是无奈。若他们只是像寻常医馆那样与官府来往,做做生意,一切自不会这般复杂。但奈何仁济堂还带着个皇城司,她的忧虑几乎就是注定了。
王阳点点头,平静道:“你也知道仁济堂枝叶繁茂,就算只是寻常生意往来,也免不得有许多纠纷和瓜葛。与九殿下来往也是一样。仁济堂有仁济堂的打算,九殿下有九殿下的打算,必有冲突之时。所以你在向我打探事务之前,务必想明白,此事会牵扯到什么人。你的心思纯良,必定想两边都照顾稳妥,但你须知道,这些并非你一己之力可为。我和师父都不反对你和九殿下的事,不过你既然选择了九殿下,这等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晚云细细琢磨王阳的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道理上,自都是说得通,可细想之下,晚云却愈发放心不得。她虽然一向知道仁济堂和官府来往甚多,却从未想过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而看王阳的态度,这似乎稀松平常,那仁济堂究竟和官府之前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心斗角?
晚云闭了闭眼,觉得额角在发胀。
她并未天真地以为,仁济堂循规蹈矩就能把生意做大。但王阳所言,仍然让她大吃一惊,而他大约还藏着许多话没有说出来。
再看向王阳,王阳亦看着她。
莫名的,晚云总觉得师兄那看似镇定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安。
“我知道这些年来,师兄里外操持,为我挡了许多事。”晚云道,“可无论如何,仁济堂已经是我的家,师父和师兄也如我的亲生父兄,我决计做不到撒手不管。师兄何不试着跟我说道说道,兴许是师兄小看我了呢?”
听她这么说,王阳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的话多少有试探的意思,但说了又后悔了,万一师妹真的被吓着了,从此对堂中的事情不管不问,他才要后悔。
幸而晚云没有叫他失望。
王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道:“不急于一时。此事并不会出大岔子。等日后我再跟你慢慢说。“
晚云还想追问,王阳却没打算再说下去,她只得作罢。
“师兄若遇了难处,定要告诉我。”她说,“还有,方才师兄我说夜不能寐,只是担心欺瞒了阿兄,此言差矣。我自然是担心师兄的。
王阳笑了笑:“我知道。”
*
二人又闲聊了两句,楼月便来寻晚云,说要回府去了。
王阳说天色晚了,也催她回去。
哪里晚了,晚云透过窗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撇了撇嘴,分明还没暗下去。
她蹙起眉头,看四周什么也没有,担心王阳无事可做,她道:“师兄稍后要干什么?不如我让人给师兄送几卷书来?”
王阳懒洋洋道:“我都累了一日了,不许我休息么?为何还催我用功?”
晚云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又道:“我明早就来看师兄,师兄早膳想吃点什么?”
王阳笑了笑,料想她是真觉得自己在坐牢,要是不说点什么她就走不掉,于是说了羊汤和烤饼。
“好!”晚云一口应下。
王阳说了好些话才将她哄走。
等门外脚步声都消失,王阳坐在榻上,淡淡道:“出来吧。”
未几,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跳下来。
这是个年轻男子,身上穿着王府随从的衣裳,在王阳面前恭敬行礼:“见过郎君。”
“怎么说?”
“陶公已经照王郎信中所言,将那人带离阳关。他说,不想出了这样的事,给郎君惹了麻烦,甚是懊恼。直言要将那人剁了喂狗,小人已经拦下,请郎君给个话。”
王阳沉吟,道:“做的好。跟陶公说,此事犯不着闹出人命。他若有心,给那人一笔钱,打发到寻不着的地方就是。”
那人应下,道:“陶公还问接下来郎君是否有打算?”
“阳关出了事,官府必定要严查,让他暂且蛰伏一阵子,商队的事我自有办法。”
“是。”
王阳看他不走,便问:“还有何事?”
“我刚从瓜州过来,那里似乎有些不平静。想来,郎君兴许想知道。”
王阳问:“何事?”
“瓜州府似乎丢了个戎人俘虏,封了城四处找人。似乎是前朝前去和亲的那位公主,名叫薛鸾。”
王阳眉梢微抬,寻思片刻,吩咐道:“跟瓜州回春堂的主事知会一声,让他酌情打探,别惊动了官府。主要是防着二殿下那头要消息,别一无所知便是。”
那人拱手称是,“只是一时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是三月初八动身么?”
“越是多事之秋,越需尽早离开。”王阳沉吟道:“九殿下本身是个麻烦,离京师越近,风浪越大,我等还需尽快抽身才是。明日你便让回春堂安排人手往玉门关把阿浔接过来,依旧三月初八回程。”
那人再度应下。
王阳看了看他,忽而道:“袁承,想你父亲了吧?”
这唤做袁承的随从赶紧垂眸道:“能回家总是高兴的。”
王阳笑了笑,“你父亲旺叔亦是师父的亲随。今年以来,我和师父聚少离多,也害你们父子少有见面的机会,都怪我。”
“不敢。”袁承赶紧拱手,“能帮掌门和郎君做事,是我父子二人的福分。”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王阳抬抬手,“去吧,离开时当心些,别被发现了。”
“是。”
*
晚云随裴渊回刺史府。路途不远,因而二人乘马车回去。
她脑海里还盘桓着王阳说的话,一时沉默寡言。
裴渊察觉异样,伸手来,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怎么了?方才和你师兄说了什么?”
晚云想了想,发觉刚才和师兄说的话,竟无一句能和裴渊诉说。要是再叫阿兄知道了那些话,恐怕会让原本就微妙的关系雪上加霜。
于是她只能敷衍道,“没说什么特别的,左不过重复他在堂上说的话。师兄担心此事会影响返程,毕竟师父已经多番催促,不好耽误。”
“那你何至于忧虑?多耽误些时日不好么?还能多陪我些时日。”
“我并非忧虑这个。只是方才去看师兄住的那屋子,想师兄堂堂京师堂主事,今晚竟要睡那破厢房,跟坐牢似的,心里头觉得心酸。”
裴渊听罢,不由得失笑,“你师兄哪有你想的娇气。倒是你,行军时荒郊野外都宿过,莫非你师兄连你还不如?”
“话虽不错,可我总觉得不能这么比。”晚云拨了拨额发,道:“我是在山里长大的,不怕宿在荒郊野外,也不觉得苦,甚至觉得有趣。可师兄却不同,他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别看他如今生得高高的,小时候可比我弱多了。虽年长于我,打架却不是我的对手……”
一说起来就说岔了,她微微叹息,道:“阿兄跟我说实话,师兄会没事的吧?”
裴渊将她的手握着,道:“他既然是你的师兄,我必定不会苛责。只要他做的不是卖国通敌的勾搭,就算作奸犯科,我也放他一马。”
“什么作奸犯科。”晚云嗔了他一眼,“阿兄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处处和师兄不对付,总把师兄往坏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