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暗处看别人风光,可谓满肚子苦水无处倾泻。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初要做的时候,文师兄就曾与他和方师兄商议过了,他们觉得可行。那时天下大乱,仁济堂已经举步维艰,若不抓住时机,便只有死路一条。幸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仁济堂从此蓬勃兴旺,树大根深。
仁济堂以医馆起家,兼容并包,如今是关中第一大商号,前所未有的繁荣。但相应地,与朝廷之间的关系也成了仁济堂的包袱。
将朝廷细作分离出仁济堂一事,文师兄实则与圣上提过多次,但每次都被训斥,败兴而归。久而久之,原本要好的二人,如今也鲜有来往,只通过二殿下裴安来联系。
圣上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这和当初笑盈盈地商议“功成身退”的挚友,已经判若两人。
他们亦无计可施,硬着头皮维持现状。只是惭愧的是,这些后果,日后需得让后辈继续承担下去。
回到客栈,姜吾道将王阳叫到了屋里,长谈一番。
王阳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儿,也不是无理取闹的莽人。在姜吾道的劝说下,他虽答应下来,但脸色难免难看。
“侄儿知晓要与朝廷断绝关系暂时不可为,但此事终究要做。”王阳冷笑,“若不是要做朝廷那些耳目暗线,仁济堂也不必开到五百家分号之多。如今仁济堂已然成了个庞然大物,听起来很风光,但其中的维持有多么艰难,师叔心中一清二楚。一如师叔手上的京师分号,已经多年不赚钱,这铺子开着究竟有甚意思?还不如干脆将这招牌撤了,光明正大地跟朝廷领俸禄,不用做贼一般操心,还能有个报效朝廷的名声。”
姜吾道单手撑着头,顿感心累。
京师分号不赚钱,在堂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每年年末,五百家分号的主事齐聚一堂,交账顺带闲聊,总绕不开几年营收如何的话题。他向来只能以经营不善、能力不足等话自嘲。可自嘲了之后,自己又难免心塞。
裴安所说的不缴税赋确实不假,但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朝廷连年用兵,国库已经空虚,不会放过仁济堂这样的庞然大物。小地方的小分号可以免于缴钱,但东都、京师、广陵和益州四大商号不能免。
毕竟外面人人盯着,帮朝廷做事也不能说出来,为了避免麻烦,仁济堂也只得乖乖往上缴钱。是以,这四大商号遭受了强力的盘剥,恨不得把小商号没收上来的钱都算到他们头上,其中又以京师号被盘剥的最狠。
算下来,每年竟有六成的进项以各种名义交到官府手里,剩下的四成只能面前维持开支。
这也是姜吾道热心制香的原因之一,香品的利润高,没病的人也能买。天知道他想了多少方法来给京师分堂开源。
文谦和方庆都心疼的,每年都说要把总堂和凉州的进项匀一些给他。可他想想算了,各有各的苦,他一人苦好过三人苦。年末和师兄好好吐一吐苦水,吃饱喝足了就又有动力干活了。
归根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仁济堂再厉害,坐天下的也不是自己。
王阳看他不说话,知道他心情沉重,于是也不再发泄不满。
“方才我一人在外面时盘算过了。今日我等恰好和陶公拟了今年的采买,到时候就以买卖的名义先把那五十人送过去,我会安排妥当。”王阳道,“此事我亦去信告知师父。至于后续是否要在高昌开分号,等回去后再与师父商议。师叔看是否妥帖。”
姜吾道倒是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想好了,怪不得师兄如此看中他。
他欣慰地点点头,“你安排好就好。”
王阳正要离去,姜吾道忽而把他叫住。
“方才听二殿下问起你师父,我亦有相同的疑惑,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问。
王阳目光一闪,道:“详细之处,我也不知晓。应该不是什么急事,师叔若想打听,不若等回去后,亲自问他。”
姜吾道点点头,催他去歇息。
*
王阳回房路上,经过晚云的厢房,又想起今日裴安说要将她截去碎叶城一事,觉得心塞不已。
他敲了敲门,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应了一声,而后小跑来开门。
见是他,晚云露出笑意,在月色下明媚而温柔。
“师兄回来了?”她往他身后张望,“师叔呢?他不会是又喝多了,宿在了外头?”
王阳微微挤出个笑,道:“怎么会?明日要去尧村,师叔有分寸,只小酌了几口,已经回房歇着了。”
晚云长长地“哦”了一声,打量王阳片刻,问:“师兄似乎不太高兴?谁惹师兄了?”
“酒桌上遇到了些诨人,不提也罢。”
晚云怔了怔,随即怒目,道:“什么人竟然惹师兄?他没抢师兄的东西吧?要是抢了,我们立马把镖局的人叫来,找他们理论去!”
王阳会心一笑。
他这师妹,彪悍起来跟个山寨大王似的,实则对同门颇是爱护。
他想起他小时候身子羸弱,有一回被隔壁布行的胖子推到,晚云二话不说,操起棍子,对堂中伙计振臂一呼,果真就打过去了。幸而师父冲出来拦着,险些酿成大祸。
“不必。”他温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师叔教训过了,无碍。”
“当真?”
“当真。”
“那就好。”她点点头,“那师兄赶紧去歇着,明日还要早起。”
他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走。思忖片刻,他说:“我有一事问你。”
她眨眨眼,道:“师兄说。”
“若是……若是你和九殿下终究不能成,你怎么办?”
晚云怔了怔。
“师兄怎么突然说这个?”她不解道。
“没什么,你别瞎想。就是回来路上和师叔聊起此事,他又说起师父反对来着。”
晚云慢慢垂下眸子,笑靥在月色中显得有几分黯淡。
“师父那边,我会努力说服。若实在不行……”她蹙着眉,咬咬唇,“若实在不行,我也不能不要师父。不过我也不会嫁给别人,就留在总堂,一心一意帮师兄打点生意。师兄必定会养我的,对吧?”
王阳没料到她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心中暖了暖。
他笑道:“那得看你干活干的好不好。多养一个人多一分负担,我作为主事者总要计较的。”
晚云撇了撇嘴:“莫非我干活不好么?师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我承认我偶尔偷懒,可认真时还是很不错的,师父不都总是夸奖我么?”
“师父有不夸你的时候么?”
晚云想起师父,不由得傻笑起来,片刻,却小声嗫嚅:“师兄,你说……师父真的会执意不许么?”
王阳凝视她片刻,道:“想这些有的没的做甚。去睡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嗯。”她点点头,“师兄也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