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清咳一声,也捏捏慕言的脸:“你自己说是谁跟你说的?”
慕言缩了一下,摸着发红的脸,已经预感道自己似乎闯了大祸。
“师父说的是何事?”他怯怯道,“姑姑和九殿下的事,还是亲嘴的事?”
王阳看了看晚云,晚云也看着他,眸中杀气愈盛。
“都说一说。”王阳道,“如实道来。”
后面几个字语气颇重,慕言的目光闪了闪,即刻道:“姑姑和九殿下的事是叔公说的,亲嘴的是也是叔公说的!”
王阳露出满意之色,再看向晚云,只见她仍然睨着自己,一脸莫测。
“师叔真是,在孩童面洽说话也不知轻重。”他拍拍晚云的肩头,“我去说说他,你不必劳烦。莫忘了明早辰时出发,今日早点做晚课。”
说罢,他对晚云眨眨眼,站起身来,大摇大摆走了开去。
按照早前商议,明日一早前往瓜州,而后去往尧村办晚云的及笄礼。
但晚云曾答应了福禄不将瓜州药贩的消息告知官府,所以在裴渊面前,说辞都是要随姜师叔去拜访旧友。
裴渊回到关城之后,就一直待在官署里。
朝廷中来的文书,是皇帝下的。他得知高昌一事,龙心大悦,令裴渊尽早班师受赏。
而另一方面,公孙显也发来了消息,说皇帝将派新的人马来接管高昌。
孙焕与他一起阅过文书,笑道:“好得很,我们前脚才走,后脚就安排人来接管了。要不是置身事中,我都要以为将黎叛逃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谢攸宁白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九兄早就料到此事,早在我往高昌以前就讨论过了。”
孙焕那时在阳关,不曾与他们商议过,便问裴渊:“哦?那时你们商议了什么,你再与我说说。”
裴渊放下公孙显的信,徐徐道:“父皇行事一向如此,走一步算两步,步步为营。不要说接管高昌,就是日后如何将西域诸国要入纳入囊中,想必他也已经算计好了。”
孙焕摆摆手:“圣上的心思只有你懂,我向来是跟着人打仗的,过去是跟着我父亲,如今是跟着你。不过照此事看,圣上是不想让你手中地盘太大,故有此招。”
裴渊并无异色,道:“我已经统领河西,父皇再如何信任我,也不会放任我坐大,西域必定与我无缘。更何况,出了太子那事。即便我占了理,朝廷之中也必定有诸多非议。父皇不会在这个时候让朝廷分裂,所以这高昌,必须是别人来接管。“
孙焕知道是这个道理:“如此,那重中之重则在于接管的是何人。河西连接中原和西域,西域主事者如何,对河西而言颇为要紧。”
裴渊点点头。
孙焕却盯着他:“你不会真甘心将高昌交给别人?”
“自是不甘心。”裴渊淡淡道,“高昌乃西域门户,进可攻中原,出可打西域。就算不图西域,那坐镇高昌的也要是我们自己人才好。”
孙焕看看谢攸宁,又寻思片刻,道:“你莫不是打我和三郎的主意?”
裴渊抬眼看他,眼眸含笑,“怕了?”
“谁怕谁是龟孙!”孙焕挺起胸膛。
谢攸宁笑了笑:“那说定了,就凤亭去!”
孙焕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将挂在屏风上的舆图看了看,认真道:“此事关键,不在怕不怕。老九,偌大的西域,现在只收复了个高昌,如沧海一粟。西域各部当下定然虎视眈眈,局势复杂,非手段了得之人不可。”
他顿了顿,道,“你若相信我做得来这事,你大可举荐我去。只是我虽打仗还过得去,却自知应对不得那许多勾心斗角的琐事。圣上若看得起我,要考我治国安邦之策,我也只能谢皇恩浩荡,然后送几个美姬到京中赔罪。”
谢攸宁扑哧一声:“方才九兄才说圣上不会让他插手西域。如何又会考虑你我?难道你我是九兄的人这事还不够明显么?”
孙焕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悻悻地坐了回去。
谢攸宁继续大笑道:“你当真沉不住气,还说不怕,一看就是怕的脑子乱了。”
孙焕没好气地飞了个眼刀,转而问裴渊:“话说回来,圣上会派何人去高昌,你心中可有猜测?”
裴渊点点头:“略有眉目,不急于一时,总要等回到京师再说。”
孙焕却诧异:“我等回到京师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早早谋划,届时西域早就落入别人手里了,你岂非处处被动?”
却见裴渊气定神闲道:“这倒未必。如今是谁来接手尚且未知,是敌是友更不好说。”
谢攸宁忽而眼睛一亮:“九兄猜测之人,莫非就是晚云说的那什么手持玉佩的郎主,也就是带走将黎之人?”
“正是。”
“那便是……九兄的某一位兄长?”
“怕是如此。”
裴渊在官署和二人商议,等伤兵入关后,便择日拔营班师。
而后,他去信给公孙显,让他不必过于忧虑,西域形势复杂,并非唾手可得,理应徐徐图之。同时,他让公孙显去打探一个人,成王裴珏,也就是来接走太子的。
跟那来历莫名其妙的郎主比起来,裴渊最希望来接手高昌的,是裴珏。
裴渊和这个三兄虽然不熟悉,但他二人的渊源很深,深到有必定结盟的可能。可裴珏此人他还琢磨不透,在未确定以前,他暂未打算向孙焕和谢攸宁提及。
还有宇文鄯的位置。
自他反叛之后,麾下兵马人心惶惶群龙无首,他打算借此机会,让孙焕补上。孙焕若知道了,兴许会跳起来骂娘。但这个他还受得,最要紧的是要公孙显去探探兵部的口风。
孙焕此人能力上乘,就是北地事了后,人突然垮了,顶着云麾将军和嗣国公的空衔无所事事了好几年,成日寻花问柳、饮酒作乐。简单地说,就是吃空饷,兵部对他的印象不好。
这回高昌立功是一次机会,若能趁机把他拉回来,乃是大善。而如果兵部已经有了人选,就得裴渊亲自出马去游说。
几桩事情轮流着在脑海里转,他忽然听见晚云的声音。前方的屋子里灯火明亮,他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医帐前。
裴渊有几分恍惚,只觉啼笑皆非,自己分明是要回寝院的。
远远地,他听见她的声音传来:“柴胡半斤,后头是什么?”
而后他那小师侄答:“茯……姑姑,这个字不认识。”
“茯苓,跟我读。”
“茯苓。”
“茯苓多少?”
“二两。”
“还有什么是二两的?”
“知母、大黄和甘草。”
“以后要一起念出来,知道么?”
“知道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耐心。
裴渊记得她对小师侄多有抱怨,说自己应付不得小童,在小童面前全无耐心云云。
可如今看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裴渊勾了勾唇角,慢慢走近,瞧见她拿着一把小秤在药库间穿行,抬手一称,随后熟练地匀在草纸上。
慕言问:“姑姑,这个就是煮茶的甘草吗?”
“嗯,不过这个甘草不好,煮茶不用这个。”
她拿起一片,指着上头的纹理,一一解释甘草上的学问。
慕家兄弟凑在她左右,听得聚精会神。
裴渊站在门边,他像欣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静静看了片刻。
直至医帐中有医官出来,见到裴渊,大吃一惊,连忙行礼。
“殿下怎么不进去?”医官问。
这边的动静吵到了里面的人。晚云抬头看是他,眸中的光倏而亮了起来,迎上来问:“阿兄怎么来了?”
心变得柔和起来,仿佛有一股力量将他从一团杂务中拽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在袖子下捏了捏她的手,道:“正好路过,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晚云展开个灿烂的笑,引他入医帐,道:“我要离开几日,在给阿兄备些药丸。”
经由白日一行,慕家兄弟和裴渊亲近些。看他进来,笑唤着“殿下”,全无从前的躲闪畏惧。
裴渊温声“嗯”了一声,在榻上落座:“在做什么?”
慕言抢先回答:“在习晚课。”
晚云笑了笑,拿了纸笔,让慕家兄弟默药方子:“殿下可是严师,好好写。”
说罢,她又看向裴渊:“阿兄若有空,等我一阵子。”
裴渊颔首。
晚云将案几三两下收拾干净,摊开药方。抓药是个细致活,要快就要聚精会神,这个时候,她管不上帐中的三人。
裴渊听她说自己是严师,也自觉地在席上坐正,端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抬手拿过兄弟俩写好的药方。
二人立刻绷直了身子,紧张地看着他。
裴渊扫了一眼慕言,淡淡地问:“你几岁了?”
慕言大气不敢喘,慕浔答道:“阿言今年八岁。”
“已经八岁,字应该差不多认全了,不该写错才是。”裴渊抽过慕言的笔,把一个错字圈出,在旁边写上对的。
“这个字写一百遍。”他说。
慕言一愣,可怜兮兮地看着兄长。慕浔一脸同情,只能微微摇头。
裴渊正色道:“不罚不长记性。你姑姑当年可是被罚写到三更,半句怨言也没有。你看她如今可还会写错?”
晚云听他提到自己名字,忍不住抬眼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