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红了起来,哽咽着说:“后来对阿兄起了歹念……”
说着,她有些支支吾吾,红着脸看裴渊一眼。
她用词总这般教人无语。
裴渊忍不住轻轻一笑,清了清嗓子,安慰道:“左右我也有歹念,如此便是好事,你接着说。”
晚云嗫嚅着继续道:“那时,我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我知道你是皇子,与我有云泥之别,其中的利害,师父和师伯早已对我说的清清楚楚,阿兄也说了要永远做我的兄长。可我有时就是一头倔驴,不撞南墙不死心,直到后来到了高昌,面对了……金陵公主,我才真正品到了其中的不容易,我怕了,怕我与阿兄不会有好结果,故而就算阿兄愿意给,我也不敢要。”
裴渊有些错愕。
不得不说,他从不曾意识到她竟然害怕了。他本是在阴谋诡计中出生和长大的,见识过的丑恶千奇百怪。在他身边的所有人,包括薛鸾,都是刀尖舔血当营生的,从来没有人会说一个“怕”字。
可晚云不是。她是在师门的呵护中长大的。
或许是被她的坚强和耐摔耐打骗了,也或许是他惯常的思路,他心底觉得,她也跟他们一样。
至于她曾经的拒绝和闪躲,他以为只是他和薛鸾不清不楚让她误会太深,假以时日,让她看到他的真心,一切就会雨过天晴。
可他终究想错了。或者说,他也不曾真正地了解她。
“此事怪我。”裴渊道,“我若能开诚布公地与你说清楚,兴许能让你不那么害怕。”
晚云却缓缓摇头:“有些事,并非言语可为。我那时一心只想逃离,大概也沉不下心来和阿兄坦诚这些。更何况,好些道理,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
她深吸一口气,坦诚道:“过去,我只想要阿兄给的好,不想承受由此而来的负担。虽说要和阿兄在一起,便要和阿兄一道并肩支撑,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怕我做不到,更怕让阿兄失望。与其走到破裂的那一步,不如早早撒手,至少还是兄妹。”
裴渊看着她,一时心中涌起许多情绪,将心头塞得满满。
他想开解她,告诉她不必害怕,一切有他,他会担起这一切。可转念一想,她今日说这番话,其实已经跳过了他的开解,打算独自承担起这一切。
他感到一阵痛。
此事最难能可贵的并非她想通了,而是她明知困难重重仍旧逆流而上的孤勇和决心。而这一切,若是没有今日一谈,他将永远不得而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抚摸她的脸,哽咽了:“可你终究没有撒手啊。”
“我做不到。”她望着裴渊,双目清澄,“阿兄已经在我心里扎根,若是连根拔除,不是把心也拔了么?这几日看着阿兄昏迷不醒,我只有一个念头,要把阿兄治好,和阿兄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什么姓薛的前朝公主,什么太子,什么牛鬼蛇神都尽管来,我不怕。”
她勾了勾唇角。
那笑意触到了他心中的柔软,他呢喃了句“云儿”,手上微微一带,将她拥入怀里。
她壮了胆子蹭了蹭,在他颈间寻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可他俩都有些激动,有些紧张,彼此的心跳咚咚交错,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怕压着他不舒服,于是微微撑起身子,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她脸上一红,却不自觉地暗自笑了笑。
裴渊轻轻抚摸她的背,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就在不久前,他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让她回头。
其实他仍然小看了她。他们在人生最孤单落寞的时候相遇,相互照亮过彼此。日后的人生,怕也只有那道光才能叫自己念念不忘。
他是如此,她终究也会明白。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所幸他们在关键时刻都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他在九年前拔剑相救,她在九年后排除万难,回来寻他。所以才有了这一刻的圆满。
“云儿。”
“嗯?”
他顿了顿,犹豫道:“你能再说一次么?就是……你最开头说……”
“我喜欢你。”她爽快地说。
裴渊扬起笑,仿佛这辈子最高兴的一件事,比他第一次得了大胜还心潮澎湃。
“你知道我先前要说什么?”
“什么?”
“我也喜欢你。”
临到辰时,天空扬起了鹅毛雪。
些许落在鼻尖上,凉凉的。
晚云在仁济堂长大,仁济堂是做生意的,所以她也算半个买卖人。
做买卖最讲究勤快,所以堂中上下都是卯时就起身准备,等市鼓一响就热热闹闹地开门迎客。
有了这个习惯,要适应军营里的生活就不算太难。将士们卯时晨起操练,大冷天里痛痛快快地喊一嗓子,将寒气消退。
伙房炊烟袅袅,几十号伙夫有条不紊地备着上万人的早膳,等着将士归来享用。
晚云也早早地煎好了药,医正陈如梅昨日不得机会,今天终于见到晚云,便拉住他那一脸怯色的孙子,对晚云一再拜谢。
那童子对晚云昨日瞪他的模样记忆犹新,如今见她嘴里客套着,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又不由缩了一下,忙躲到陈如梅身后。
这时,却听陈如梅道:“在下观殿下面色苍白,莫不是病了?怎么我等不曾知晓?”
晚云搪塞两句,只说头疾复发。陈如梅也知道裴渊头疾的事,自也知道他有药。此事向来不归他管,也就不多过问。
再来到伙房里,药膳已经备好。晚云尝了尝,将碗筷一并放入食盒中。
伙长笑嘻嘻地说:“据说这小郎这方子是用作大补的?过两个月我家娘子生了,不知吃得不吃得?”
晚云向他道个喜,道:“若给产妇吃,方子要改一改。”说罢,她将药材的增减一一写下。
伙长接了,拱手道谢。
玉门关又下了一场大雪,关城内外,白茫茫的一片,纯净和平。
晚云深吸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
昨夜过后,心境全然不同了,好像看什么都是美的。
“常郎!”
不远处,冯安小跑前来,笑嘻嘻地递给她一把伞,道:“殿下醒了,问常郎何在。典军说常郎熬药来了,殿下看了看外头的雪,便令我给常郎送伞来了。”
晚云浅笑,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打伞,步入白雪中。
“殿下还问常郎昨夜何时走的。”冯安说:“昨日值夜的人睡去了,我等也答不上来。典军还私下问我,是否常郎偷了殿下什么东西,让他这般惦记。”
晚云的脸热了一下,忙道:“胡说,他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偷。”
“我也这么说。”冯安道,“殿下和常郎那么好,只要常郎说一声,什么东西得不到?”
这话说得寻常,但兴许做贼心虚,晚云不由又想起昨晚的事,耳根愈加热。
“那后来呢?”她忙打断,“殿下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管叫我送伞来。”
晚云“哦”一声,不由地把伞侧了侧,挡住自己的脸。
昨夜,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但裴渊到底大病初愈,身体虚弱,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晚云连忙探脉象,发现并无异样,坚决让他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