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她不说话,楼月看过去,只见她注视着裴渊,目光定定的。
他一向看不上晚云,觉得她是个突如其来的累赘,胆敢跟他顶撞,还给他们带来了许多麻烦。但虽然如此,蓦地见她这般消沉,话也少了,楼月却觉得很是不习惯。
“三殿下不是寻常人。”他忽而道,“圣上派他来,有圣上的深意。你放心,他一向物尽其用,就算不喜欢师兄,也舍不得师兄这一身能耐,故而我敢在三殿下面前据实以告。三殿下是个通透之人,深知圣上性情,师兄这边一应所需,他都会尽量办到。”
晚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嗯”一声。
次日,去沙州采买的冯安回来了。除了货物以外,冯安还带回来一人。
“那安国人就住在回春堂里,正月就来了,一直等小郎回来。听闻小郎正在玉门关,央了许久,说务必要见小郎一面。”冯安对晚云道,“我寻思着安国人多善经商,小郎要采买的香材,此人兴许有线索,便把他带了回来。”
安国人?晚云刚翻检了许多药材,一边洗手一边寻思着,心中倏而一惊,不会是……
她赶紧随冯安到官署,见花厅里有个胡人正对插着袖,候在门边上。
二人仅有一面之缘,而那人一眼就认出了晚云,上前深深一拜,喜道:“小人福禄见过常郎,不知常郎还记得小人么?”
晚云自然记得他。这个叫福禄的人,便是姚火生留在凉州的手下。
她亦拱手回礼:“足下是珍宝阁的掌柜?”
“正是正是!”福禄有些许激动,眼眶微微泛红,“凉州事发后,小人曾收到公子的信,说常郎日后便是珍宝阁的主人了。小人左等右等,不见常郎前来,想无论出了何事都要当面说清才好。公子在信中提到,常郎是仁济堂的人,于是小人斗胆,到堂中打探,然磨硬泡,才终于知道常郎往玉门关来了。小人不敢耽搁,于是一路追到了沙州,又听沙洲回春堂的人说,常郎去了高昌……幸而如今总算把常郎等回来了。”
晚云没想到此人居然花了这么大气力来找自己,听了这番讲述,诧异不已。看此人面相忠厚,她忍不住腹诽,好好的铺子,好好的手下,姚火生是造了什么孽。
她让冯安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到库房里,与福禄寒暄一番,请他落座,又亲手给他上茶。
福禄却似乎很是迫切,望着晚云:“常郎一直不曾露面,不会不要珍宝阁了吧?”
不等晚云回答,他抹了抹眼泪:“小人知道公子做了不好的事情,可公子的性子不坏,只是因为宇文将军曾对公子有恩,公子又是个重义气的人,这才不得不帮他。常郎可千万别误会,我们安国人做买卖都是规规矩矩的,不会给常郎惹麻烦,常郎切莫丢下这铺子不管。”
晚云递了方帕子给他擦脸,沉吟片刻,道:“不瞒你,我曾见过姚火生最后一面,里头的缘由我也都知道。福叔,我就这么叫你吧。褔叔,我听闻珍宝阁四间铺子养活着不少安国人,以诸位经商之才,不能选出一人来接管铺子么?”
福禄一听她话里果然有撇开的意思,赶紧道:“常郎明鉴,我等虽是商贾,但绝非重利轻义之人,也自有一套规矩。这铺子是公子出钱出力筹办起来的,他说要给常郎,我等自然唯常郎是从,断不敢越了过去。如今铺子交到了常郎手上,我等便都认准了常郎才是主事者。若常郎不接,这铺子就只有散了,届时,几十号人各奔东西,背井离乡,该有多凄凉……”
说罢,他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晚云听罢,只觉意外。她一向觉得商贾都唯利是图,不想竟然还有认死理的。
姚火生……她想起那张脸,眉头皱了皱。
姚火生未死之事,也不知福禄知不知道。
晚云试探道:“姚火生是西海国人,不知褔叔是否想过,回西海国去过活?”
福禄讶然:“莫非常郎想把买卖做到西海国去?”
晚云忙道:“不是,我只是想起你们都是西海国人,或许回西海国也是一条路。”
福禄摇头:“珍宝阁专营西域货物,只有在汉地才能做得起来,回到西海国,门路全短,我等亦不可以此谋生。说到西海过,我等一直跟随公子。他到京师为质时便一同离开了,再也没回去过。时隔多年,认识的老友兴许都生疏了。常郎若真想把这铺子弄到西海国去,小人可以一试,却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晚云却不是这个意思。按照裴渊先前说的,那铺子至少要得等官府的人查验过后,她才能做打算。将来如何处置,她也曾粗略想过,这等生意她做不来,或许可以并到方师伯的凉州分号,每年分他几分利,凭他爱财的程度,必定乐于接受。
她向福禄问起这话,是琢磨着福禄他们毕竟是姚火生的旧人,如今他被软禁在西海国,让他们回去,也算物归原主。说实话,晚云并不想欠姚火生任何东西。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毕竟姚火生没死还是个秘密。
晚云简明说道:“这铺子既然是姚火生托付给我的,我不会撒手不管,少说得让褔叔身后的几十号人有个着落。但褔叔也知道,姚火生犯了事,官府兴许要上门查,铺子还保不保得住,我不敢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福禄一听,神色有几分落寞,随后又勉强笑道:“那就请常郎尽力而为,我等确实都指望着这铺子过活。”
若是保不住,晚云也能把他们塞到仁济堂去。但话不能说满,她只点点头,叫他且安心。
“此事稍后再议,毕竟战事才刚刚停歇。”晚云话锋一转,“眼下,我正好有件事想请教褔叔,”
福禄忙拱手道:“常郎请讲。”
晚云道:“我曾在珍宝阁看到些许香品,均是上乘,想褔叔对香品以有所了解。”
福禄道:“确实。不过四海之内的香品,我等只卖西域的香,其余产地的了解甚少。”
“无碍。”晚云道,“不是褔叔可曾听闻一味叫做折桂的香品?”
她将拆香的方子递上,道:“它的用料大致是这些,褔叔看看能否忆起些什么。”
福禄接过方子,边看边念,连连点头,似陷入琢磨。
晚云不由得心生期待,
只见他摸着胡子琢磨片刻,而后,笑道:“此方闻所未闻……”
晚云的神色僵了僵。
既然闻所未闻,有甚好笑的。
“不过,”他又道:“我曾听同行的将官说起,常郎要找香材,不知是否这方子上的?”
晚云赶紧道:“正是!褔叔知道何处寻得?”
福禄点头,却瞥了瞥四周,小声道:“此事可否跟常郎私下说。”
晚云看了看外面往来的士卒,心中了然。做买卖的,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事呢。
她将福禄带到后面的小院子里,道:“褔叔请说。”
福禄笑了笑,道:“小人有个老友,在瓜州,专做药材、香材生意,货色上乘。但常郎兴许知道,制香毕竟是个小行当,就算是上乘的货在小行当里也卖不上高价。于是为了赚多点,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