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跟在后头听,不由一阵失望。暗骂姜师叔真是个磨蹭性子,分明才三十出头,怎么就跟一群老匹夫磨磨蹭蹭的。
“如此说来。”裴珏突然看向晚云,问:“这位小郎便是姜医监的徒侄儿?我曾听姜医监提过,说他师侄正在玉门关,替老九做事。”
晚云冷不丁地被点名,抬头看太子和裴珏都看着自己,赶紧低头应了个是。
“竟然是仁济堂的人?”太子目光怪异,嗤笑,“我记得老九多病,父皇曾招来文公,对他说,只需为我和小九医治,不必理会他人。没想到仁济堂还真的偏帮了,竟然还直接派了人到九弟身边,真教我大开眼界。”
这话阴阳怪气,又酸又馊。
裴珏却坦然笑道:“父皇不过玩笑罢了,兄长无需上心。而且……”他随太子在裴渊床前落座,神色担忧地看向裴渊,“老九似乎看起来不太好啊。”
“都是旧疾惹的祸。”楼月回道。
“旧疾?”太子神清气爽,笑一声,“他昨日还精神得很,喊打喊杀的,不会是死到临头,装病吧?”
他的声音大,晚云蹙了蹙眉。
蠢货。她心里翻个白眼,阿兄何须装病,死到临头的是谁还未知……
裴珏却看了看晚云,转而对太子认真道:“兄长此言差矣。我虽不懂医理,但跟医官打交道多了,却也知道这样子并非装不出来,确实严重了。”
太子瞪他,他却视若无睹,看向晚云:“以小郎所见,老九如何?”
晚云没想到这裴珏这么给自己面子,不但敢当面反驳太子,还来向她询问。
她也不怠慢,如实禀道:“殿下头疾复发,加之征战劳苦,小伤小痛不断,昨日一度垂危,现在虽然安稳下来了,但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我担心还将复发。”
这话,让太子的脸色又舒适起来。
楼月突然想起一事,禀道:“殿下昨日靠一味紫金丹吊住了性命,听闻此药是仁济堂进贡到宫中的贡品。昨日我已遣快马前往京师索要。既然三殿下在此,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的人快点拿到药。”
裴珏也露出喜色:“哦?如此自是甚好,我去信一封,让太医署的人放行即可。只是此药本就不多,大约给不了几颗。”
楼月忙道:“有几颗就是几颗,为九殿下治病要紧。”
裴珏点点头,“我稍后就办此事。”
晚云看着他们,心中狐疑,不知这三殿下裴珏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无论爵位还是官职,他都在太子之下,但竟似乎不怕太子,还主持公道一般向着裴渊。
正当晚云心中嘀咕着,只见裴珏语气一转:“只不知,这紫金丹是宫中之物,管制颇严,怎会落到此处?”说罢,他看向晚云,“莫非仁济堂偷偷留了些许?”
晚云知道在此事上撒谎毫无意义,忙道:“自然不是!”
斟酌片刻,她如实交代:“我与路上曾偶遇一人,至今未知晓起身份,他说在这冰天雪地,还能遇见个仁济堂的人,实属缘分,于是便赠我一颗丹药。”
裴渊眉梢一挑,道:“哦?你遇见了个持紫金丹的人。”
“正是。”
“何时何地遇见的?”
晚云回:“大约一个月前,在关外遇见的。”
太子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问:“什么持紫金丹的人?是何人?”
裴珏笑了笑,道:“前阵子太医署遗失了一瓶紫金丹,原来偷窃之人跑到关外去了。”
太子眼下不关心那个,只当他是闲聊。他只想问,裴渊究竟死的成死不成,但顾忌着裴珏在面前,终是没有问出口。
究竟是裴珏看出了他的心思,问:“九弟这般,可还有性命危险?”
晚云知道裴珏既然掌管着太医署,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在他面前隐瞒,道:“九殿下的病向来就是拖着,如今越拖越重,我等自当尽心医治。”
裴珏颔首,看向太子,笑了笑:“如此,老九自有医官照料。朝中事务繁忙,兄长还是随我回京吧。”
太子看着他,无言以对。
裴珏是父皇派来接他的。来到的时机,好巧不巧,正在自己被裴渊擒拿之后。
这说明,父皇早有了预料。
想到这一点,太子心中滋味一言难尽。但唯一让他欣慰的,是裴渊的病看着是真的不好了,就算能捱过这一时,也捱不过日后。
但凡娘胎里带来的病根,有谁治好过?
这念头起来,胸中积郁之气便似被清风吹散,畅快了许多。
不过,太子仍然知道返回京师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心中太恨,恨不得现在就把裴渊掐死,他想看到他咽气的那一刻。
裴珏又道:“父皇和母后十分记挂兄长,都在等着兄长回去。”
“知道了。”
太子冷眼看了眼裴渊,转身离去。
裴珏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几个皇子之中,他虽然不是最受器重的,却是最稳当的,故而今日之事,父皇会交给他来做。
太子忽而停下步子,转头问裴珏:“你方才说,是奉了父皇之命来此。”
“正是。”
太子盯着他:“那么父皇之命,究竟是让你领太医署过来,还是来接我回去?”
裴珏微笑:“父皇只是怕老九年轻气盛,办事冲动,伤了兄长。”
太子听罢,大笑一声,只觉苍凉。
父皇是怕老九杀了他。
他惨然一笑,“我在父皇眼里竟如此无能。”
裴珏神色仍旧恭敬:“兄长哪里话,父皇最关心的还是兄长。”
送走了二人,晚云困惑道:“三殿下来的可真是时候。”
确实。
楼月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如今师兄还昏迷不醒,整个玉门关官阶最大的就是杨总管,可他还有满屋子的事务要料理,照顾不好太子这尊大佛。带走也好,省的我们还得成天琢磨着他的吃喝拉撒睡。”
是啊,这讨人厌的太子终于要走了。晚云心想,可阿兄还不醒……
她给裴渊敷上冰囊,看着裴渊,面色沉了下来。
她趴在床沿,注视着他消瘦的脸,未几,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了,晚云索性将头发拆开,给他重新整理,束了起来。
而后,她找了把小刀,替他修理鬓角,边修边道,“阿兄平日都是自己修鬓角么?我觉得不修也好看。从前你在那山里时,什么也不做,照样光彩照人……”
想到当年,晚云鼻子一酸,眼睛又红起来。
楼月刚出去一圈,折返回来,看见挽云手里拿着小刀,大惊:“你做什么?”
挽云手一抖,几乎让裴渊那鬓角破了相。
她瞪向楼月:“你大惊小怪做甚?”
楼月上前抢过刀子,推开她,道:“你一个女子,会修什么鬓角,我来。”
说罢,他卷起袖口,左右比划。
晚云坐在一旁看着,心不由吊起来。却见楼月虽是个大咧咧的粗人,做起这些精细活来却毫不含糊。
那刀在他手上犹如使绣花针,没多久,裴渊的鬓角就修得齐整,连带那张脸的气色也看上去好了些。
虽然晚云心里明白,这都是面上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