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裴渊答话,她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裴渊唇边的笑意渐渐散去,归于平静。
他唤来个亲卫,让他跟上晚云。
要我当兄长都成执念了……
他无奈地苦笑。
离开之后,晚云去医帐拾掇药材。
帐中医官见她是裴渊的人,也不多言,只叫她将药方子登记在案,以录损益。
理由正当,无可挑剔。
晚云于是落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个十全大补汤,样样都有。
医官看了方子,大惊,不由得问:“此乃吊命的方子,莫非是给九殿下……”
晚云一脸沉痛地颔首,道:“还望医官保密。”
医官唯唯连声,过不久,却推说有事,拿起药箱,匆匆走出医帐。晚云默不作声,目光追着他的身影前往太子大帐的方向。
她低头做事,一边拣药,一边却又忍不住想起那味折桂香。
裴渊的头疾是胎里带来的,连晚云的师父文谦都认为顽固难治。这些日子,晚云也潜心钻研过,发觉确实除了折桂,并无其他可用的药。薛鸾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
而阿兄如今决意断掉那折桂香,就需得忍受突如其来的剧痛。
此事犹如一根刺,横在晚云心头,让她无法忽视。
要解决它,便只有尽快想办法,将裴渊的头疾治好才是。
她忽然想起在孙焕的医帐遇到了阳关的医正丁洪,他说师叔姜吾道将以医监的身份前来。那倒好,师叔是宫廷的制香高手,所识香方无数,说不定能从那折桂香中道破些许机关。
如此甚好,她的眼里渐渐升起亮光。
在医帐中借了个小炉熬药,特别磨蹭了半个时辰后回到裴渊的大帐。
本以为裴渊已经睡着了,不料,却发现他正坐在榻上看文书。
晚云走过去,将他手中文书抽走:“阿兄怎不睡觉?”
裴渊看了看她,道:“睡不着。熬了一夜,反倒精神了,不如看看新送来的战报。”说罢,温声道,“我方才躺了一会,头早就不疼了,无事。”
晚云却不吃这套,神色严肃:“我是郎中,有事无事,我说了算。无论阿兄心里头想什么,不许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既然我在,便要听我的。”
裴渊方才一心思索着战事,被她生生打断,甚为无奈。
在他面前,她俨然是个发号施令的将军。自从他领兵以来,向来只有别人听令的份,还从未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当然,裴渊也知道她较真起来有多难对付,反抗无益。
“遵命。”他说,“郎中当下有何吩咐?”
晚云知道他在揶揄自己,也不多言,指了指案上的药碗:“先把药喝了。”
裴渊顺从地将药碗拿起。
他用食一向文雅,喝药也不例外。微微低下头,轻轻吹去上面的热气,用汤匙搅着,一口一口喝完。
晚云在一旁看着,面色终于好转。
蓦地,裴渊抬眼,与她的目光正正相对。
那脸上的神色很是认真,仿佛是怕他会趁她不注意,把这药泼了。
裴渊不由笑了笑。
“笑什么。”晚云嘟哝。
“笑你方才说的话。”裴渊道,“你说,你是郎中,我便要听你的?”
“正是。”晚云理直气壮,“阿兄是病人,这方圆百里之内,不会有人比我医术更高,不听我的听何人的?”
裴渊颔首:“你说的对,无论如何性命要紧。日后我这身体便交由你看顾了。”
晚云看着他的眼神,一怔,忽而品出了这话里的意味。
“那是自然。”她平静地说,“阿兄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懂得知恩图报。”
几番交手下来,二人显然都抓准了诀窍。
裴渊喜欢话里有话,而晚云则一贯就着字面意思,各说各的。
“好。”裴渊亦答得波澜不惊,“不过,你能让我好得慢些么?”
原则上晚云不会答应,但她不能全然枉顾他的心思,道:“可以商量。”
裴渊失笑。
她这般语气哪里有可以商量的意思。
他缓缓解释:“你应当知晓,太子此行是为何而来。”
听裴渊说起正事,晚云收起脸色,道:“是为高昌而来?”
裴渊点点头,“虽然高昌已被我收入囊中,但尘埃落定以前,我需得阻止太子更进一步。否则太子接管了高昌,一切便要生出变数。”
晚云第一回从他嘴里知道高昌的动向,并且是天大的好事,喜不自禁:“如此说来,三郎和凤亭兄打赢了?如此还不算尘埃落定么?”
看着她高兴的模样,裴渊也不由心情舒畅,却继续压低声音:“自然还有重要的一步,三郎要替我受降,将高昌正式纳入河西都护。”
晚云知道裴渊的意思。
拿下高昌,是裴渊及麾下将士的功劳。而太子千里迢迢赶来,显然是想仗着皇帝撑腰摘桃,不劳而获。
这还是其次,更重要的,在于将来局势的把控。
她曾听裴瑾说,太子有意把手伸到河西来,用自己的势力取代裴渊。高昌一战事关重大,若任由太子成事,即便他无法实际掌握裴渊的兵权,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进来。
西域部族众多,犬牙交错。在河西主政,最讲究上下一心,唯有强有力的治理,才可抗衡各方袭扰。若在这里出现了抗衡裴渊的势力,自然会引起拉拢猜忌,于大局不利。
晚云仔细地思索了好一会,忽而看向裴渊。
“阿兄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这等军机要务,当属绝密。”
“对外人是,对你不是。”裴渊道。
“怎讲?”
“瞒你有用么?”裴渊道,“就算我再不情愿,当下这战事的每一环你都已经参与其中,就算我瞒着你,你也会自己将答案找出来。”
这话,颇有些认命的意味。
晚云听着,却不由地笑了笑。
她虽然不会舞枪弄棒,但这些日子,她并没有变成裴渊的阻碍,反而凭着自己的本事给他帮了许多忙。
当下,就连裴渊也要承认,她十分有用。
这让晚云感到一阵兴奋,比医好病人得到赏金还高兴。
“阿兄要将攻占高昌的功劳纳入名下,那么便要得到戎王的降书和国玺,还要送往京师。”她想了想,道,“说来说去,须得在太子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在他动手收了阿兄兵权之前成事。”
“正是。”
“可……”晚云疑惑道,“如今大军横亘在高昌和与关门半道上,送降书之人如何躲过斥候的眼线?要想他不知道也太难。”
“是很难。”裴渊道,“不过当下只剩这最后一步,只许成不许败。”
他语气温和,神色却异常坚定。
晚云目睹了他一路来的不易,自然能体察道他话中的决心。
“阿兄打算如何做这最后一步?”她问。
“拖。”裴渊道,“高昌已经封城,消息出不来,我也已经断了和高昌的联系,以免信道被劫,泄露了机密。受降一事全然交由三郎处理,凤亭会帮他。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营中好好待着,将太子拖住,给足他们时日行事。”
晚云道:“故而阿兄想称病,阻碍太子往高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