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徐莞也已经一觉醒来，又问墨玉“张氏还在吗？“墨玉一面给徐莞梳头，一面道“在呢，脸上那脂粉都快被日头晒花了。“

徐莞叹道“我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执着，原先她可是多走几步路都嫌累的。罢了，既然她要见，就去皇仪殿见吧。你去一趟尚仪局跟她们说一下，让宫正司，尚宫局也都来人。“

墨玉刚出了扶玉阁，便看见溶月带着几个小宫女，那小宫女每人抱了一盆牡丹花，墨玉问她这是做什么？

溶月说暖房花圃的牡丹花开了，特意问何美人要了几盆，摆出来给夫人看看。

她又问墨玉要做什么，墨玉只说出去走走，便夺路而去了，溶月知道她一定有事瞒着。

上得二楼书房见徐莞在作画，便一边叫人把牡丹摆上，一面问徐莞，墨玉究竟干什么去了。

徐莞只说不知道，溶月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打量我猜不出呢，夫人一定是心软了，要见那孟张氏了吧。“

“我是让她去皇仪殿，又不是私下见。“徐莞道。

“罢了，反正我说的话，夫人从来不听，我也不管了，省的自己生气。“溶月又道”夫人你看，这牡丹开的好不好。“

徐莞道“好是好，只怕离了暖房，没几天就凋谢了。你还是给何美人送回去吧，她可宝贝她这些花了。“

“这是她主动送的，还说这几种耐寒，不会那么快就萎了。再说，那花圃里的花也不是她的，不过叫她管着。“

徐莞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理会，溶月见徐莞像是在画一个女子，便凑上来看，徐莞忙用白纸盖住，道“还没画好，你别看。”

“我怎么瞧着夫人画的不是山水，是个袅娜的女子？”溶月笑道“夫人难不成是想通了，愿意为官家画自画像了？”

“就算是吧。“徐莞道“不过你们不许看，我画好直接给官家的，我要让他看第一眼。”

溶月道“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夫人早这样多好啊。”

徐莞略笑了笑。

不多时，墨玉回来了，说已经让孟张氏去皇仪殿候着了，溶月又问你可交代她不可乱说，墨玉说自己半句话都不敢跟她多说，连去皇仪殿也是让尚仪局的宫女跟她说的。

徐莞道“放心，她十四岁便嫁入蜀宫，宫里的人和事，她见多了，见到这种情形，自然也就明白了，怎会乱说什么。”

徐莞没有说错，那张春华随尚仪局宫女往皇仪殿去的时候，便问那宫女“哎，三位姐妹，待会儿在皇仪殿伺候的还是花蕊夫人宫里的人呢，还是别的人呢？”

尚仪局宫女谁也没有回答，只低着头赶路。张春华忽然蹲下捂着肚子道“哎呀，我，我好像肚子不舒服，我想更衣，哪里可以？”

宫女们互相瞧了瞧，又一起调转方向，往不远处拐角走去。张春华见拐角处有一处圊厕，便紧走几步奔过去了。谁知那三个宫女也跟了进来，张春华道“你们出去，这种时候我不惯有人伺候。”三个宫女便也不坚持，就在门外站着等候。

张春华见这圊厕颇为干净整洁，分了内外两间，内间放了便桶厕筹，外间还有铜镜，水盆，水桶，熏香炉等物。她环顾一圈并没有找到纸笔，只好撕下自己内裙的衬里，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写完之后叠成巴掌大小藏在袖口里。她又往铜镜里照了照，见自己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忙舀了水用袖子一角沾着略擦了擦。

整理好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子，只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想到若把血书交给花蕊夫人，一切就不可回头，说不定当晚就会人头落地，她不由浑身发抖。

但她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然后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徐莞第二次来这皇仪殿，只觉得比归降仪式之后赐宴那时，这里更空旷更冷，光线也更暗些，她在宫人引导下坐在大殿正坐上，只见张春华跪在殿中间，离着自己五六步远。在她们两人旁边，十来个宫女或站，或坐，坐着的手上拿了笔正准备记录。

张春华见徐莞落座了，便想要往前跪几步，被宫人拦下了，她只好跪在原地，口称“泰宁军节度使孟玄喆内眷孟张氏拜见花蕊夫人，夫人金安”

“平身，赐座”徐莞道。

一个宫女小声提醒道“夫人，她只能站着。“

徐莞并不理会，又面无表情地重复“赐座“

那宫人也只好命人给张春华搬了把椅子，张春华又施礼谢恩。落座之后，两人有阵子相对无言，还是徐莞打破了沉默，道“自秦国公丧仪之后，咱们就再没见过了，你一切可好。“

“回夫人，臣妾一切安好。“

“家事可还平顺。“

“回夫人，自你们去了洛阳邙山守陵，我们便搬出汴河边那所大宅了，如今在汴梁城的东边一处两进的宅院里住着，也重新雇了使女仆从，现今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适宜的，夫人勿念。“张春华道。

徐莞听了，心里又对赵匡胤有些气恼，但她只能对张春华说道“也好，原先的宅子太大，府中又没有那许多人丁，不免空旷寂寥。再者，玄喆以后去了节镇，你们必是要跟去的吧。“

“回夫人，家眷们都要留在汴梁。“

徐莞刚想问为何，马上又想到，这必是还信不过孟氏，要留人质在汴梁城里。

她叹了一口气，再次红了眼圈，道“苦了你了。“

那宫女正要去接，张春华忙快走几步，躬身双手举过头顶去接那张纸，宫女见这情形也省的自己动手，便退后不管了，张春华拿到那张纸的一刹那，以纸张掩盖着，将袖子里的血书抽了出来塞在徐莞手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纸张接过来，念道“孟隆谂”又笑道“夫人还记得他们这一辈是隆字，不过这谂字，可有何解？“

徐莞把那血书在手中攥着，又用另一只手覆盖，不叫人看见，她也以平静的口吻回答道“谂字，深谏也，不过叫他明理深思，常常自省，亦通思念之念，叫他不要忘记他的翁翁。“

张春华点头道“这个名字，再贴切适宜不过了。臣妾再次多谢夫人！“

徐莞道“好了，我乏了，你且回去吧。月儿的亲事你们再思量思量，切不可草率行事。“

张春华跪下给徐莞叩首，道“恭送花蕊夫人，夫人，我们孟府上下全都惦念着夫人，夫人从此保重！“

徐莞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便离开了，张春华抬起头看着前面空椅子，她知道，从此刻开始，她的命，她们孟氏全族人的命都掌握在花蕊夫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