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随便问了问家常，又问可有什么要跟朝廷要的，尽管开口。我说我们如今在节镇上，什么都不缺。官家还是赏赐了银两，绸缎等物，叫人运到外面马车上了。“慕容夫人又道”哦，还赏赐了内侄女一枚金凤钗。“

那旁边的女眷，朝那侄女头上看去，果见多了一枚金凤钗，忙起身施礼道“恭喜夫人了！“

慕容夫人也还了一礼，道“不过是些常例的赏赐，往常咱们进宫觐见时也是这些东西。倒是官家惦念我们的这份心意，我们实在感恩不尽。“

听到金凤钗，宋玉也朝慕容家那年轻姑娘头上看去，见与自己的那枚一模一样。她又看了看永宁公主，永宁公主笑着拍了拍宋玉的手背，又扭过头认真看着台上歌舞了。

正在宋玉心里七上八下之时，宫女又过来，躬身对永宁公主耳语道“官家传您和令爱去睿思殿叙话。”

永宁公主微笑着缓缓起身，宋玉也立刻站起来，母女二人，一个挺直了后背，一个略低着头红了脸，离席随宫女出去了。及到了睿思殿门口，那宋玉忽觉心跳的厉害，脸上也发烫，只得略停下脚步，暗暗的深呼吸了一下。

母女二人迈步来至正殿正堂，只见赵匡胤端坐御案之后，正微笑着看着她们，母女二人忙跪拜，口称“镇国军节度使宋延渥内眷，宋刘氏/宋氏，拜见陛下，陛下圣寿无疆！“

赵匡胤叫平身，赐座。永宁公主便谢过陛下，在下首的座位上坐了，那宋玉却只低头站在母亲身旁。赵匡胤叫她也落座，宋玉忙施礼道“妾不敢与母亲大人同坐。”

赵匡胤便对亲自奉茶上来的夕娘道“你给她拿个秀墩放在她阿娘身后。“

夕娘便照做了，宋玉又施礼道“谢陛下赐座“，说完，才挨着自己的母亲坐了。永宁公主笑道”我这丫头，就是拘礼，平时在家也一板一眼，在这礼仪尊卑上一点不肯随意。“

“尊长知礼本就是姑娘家的本分。“赵匡胤笑道”公主别来无恙？“

“托陛下的福，一切安好，只是我家官人常念叨陛下，说甚是想念陛下，却因军务在身，无法亲自来拜见。“永宁公主道。

“朕也常想起他，还记得建隆四年的夏天，朕叫他在汴梁教习水军，朕常去看他，没少吃他军营里的寒瓜，说都是从南方快马加鞭运来的。”

永宁公主笑道“他确实爱吃寒瓜，官家连这都记得，妾回去一定告诉他，叫他明年夏天派人给官家送一车来。”

“那倒不用，如今朕这后苑也种了，今年多出来的还卖出宫去了。味道据说不错，不过朕也没再吃过。只觉得吃这瓜还应像宋将军那样，蹲在地上，大快朵颐的吃才有滋味，就像喝酒，必得和脾气相投的人喝，才尽兴。”

永宁公主看着赵匡胤，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赵匡胤笑道“你为何不说话？”

永宁公主忽然湿了眼眶，道“臣妾此时与陛下相谈，只觉得还与十几年前一样，陛下做了天子，还是那豪气的个性，让臣妾不由想起自己少时岁月，故而忽然心生感慨。”

“是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赵匡胤指了指宋玉道“她们都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不过你倒没怎么变。”

“陛下谬赞，怎可能不变。不过，臣妾瞧着，陛下倒越发英姿勃发，面色也比几年前更红润了。”永宁公主又对宋玉道“玉儿，你说是不是。”

宋玉突然被问话，又问的是这样的话，便有些尴尬，只低头道“女儿，不，不记得了。”

赵匡胤听了也不由脸一红，挠了挠头道“那时她还小，哪能记得那么多。”

说完又叫永宁公主喝茶，永宁公主便喝茶。

夕娘站在一旁悄悄打量宋玉，宋玉也有所察觉，看了她一眼，夕娘忙低下头。赵匡胤又道“刚立国那几年，朕接二连三地亲征，确实劳心劳力。现在朕只觉劳心，这力气嘛倒是用不着朕亲自出了，故而养起来了。”

“确实，治国理政，千头万绪的，有时甚或比带兵打仗更觉累心。陛下也宜多保养自己，切勿过于操劳了。”永宁公主道。

“朕知道。”赵匡胤点头道。

永宁公主一笑道“瞧我，真该死，总记着自己比陛下大两岁，少时就常这样叮嘱陛下，如今陛下都贵为天子了，我仍改不掉。臣妾啰嗦失态，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朕也很久没有听到这般啰嗦叮咛了。”

“是啊，自太后仙逝…。”

赵匡胤忙打断道“哦，不说这个了。对了，刚刚朕还见了慕容延昭的夫人，你可知那慕容延昭是谁？“

永宁公主道“臣妾当然知道，别说臣妾了，天下谁人不知，陛下做后周的殿前都点检之时，慕容将军便是您的副职，您一直视他为兄长。“

“是啊，慕容延昭和宋延渥还曾并肩作战，替周世宗攻打南唐，逼得那南唐中主李璟献出江北四州求和。他们两位也都是我大宋不可多得的名将，故而，这次把你和慕容夫人的座位安排在一起。“

永宁公主听赵匡胤这话，知道是点她，不免心虚起来，正想着如何回应，只见宋玉起身，跪倒在赵匡胤面前道“陛下恕罪，家母不该与慕容夫人呈口舌之快，回去之后，我愿替家母给慕容夫人赔罪。“

赵匡胤笑道“你这孩子，朕不过随便聊两句，何况你阿娘也并未说什么，何须赔什么罪。你快平身吧。“

宋玉起身后，却不马上落座，赵匡胤见她这样，只好道“你还回去坐着吧。“宋玉这才躬身退行至自己的座位上坐了。

永宁公主轻抚了抚自己的发髻，低头尴尬一笑道“到底是做了天子的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皆逃不过您的眼睛。“

赵匡胤笑道“公主说笑了，朕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啊。“

永宁公主道“陛下千万别再叫臣妾公主了，本朝只有燕国长公主，昭庆，延庆三位公主而已。“

“叫习惯了，改不了口，无妨，就这么叫着吧。其实论当今贵盛，你们宋家若称第二，怕也无人敢称第一，就连朕也是半路出家当得这皇帝，比不得你们家祖上皆是皇族。“

永宁公主听了这话，心里大为畅快，又谦虚道“陛下快别说了，五代以来这皇族走马灯似得换，哪里就称得上贵盛了，不过是些武人打来打去罢了。要我说，真正贵盛的，是孝惠皇后的母族，那才是文武兼备，百世流芳的大族，我朝竟无人能比得上呢。“说到这里，永宁公主又伤感道“若孝惠皇后能陪陛下走到今天，该多好啊，她一定会为陛下自豪的。”

赵匡胤点头道“贺贞确实是世间难找的第一等贤淑知礼的女子，她不能亲眼看到朕坐上这龙椅，也是朕今生最大的遗憾。”

永宁公主又对宋玉道“玉儿，你知道吗？当初陛下娶孝惠皇后的时候，阿娘还偷偷跑出宫去看呢，就在洛阳的护圣营。那孝惠皇后是护圣营里公认的贤妻良母。陛下当年还不像现在这般爱读书，全是因了孝惠皇后婚后的规劝，引领，陛下才把那刀枪棍棒暂时撇下，好好的读了几年书。可以说若没有孝惠皇后，就没有陛下的今天。”

“阿娘，陛下的家事，岂是你可以随意谈论的。”宋玉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