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穿着盔甲呢?”赵匡胤笑道“一直在侍卫营里没回家吗?”
“哦,刚从家里回来,只因事情紧急,便没来得及脱下这身铁皮。”田重进道。
“说吧,何事?”赵匡胤问道。
田重进瞧了瞧王继恩,以及在一旁伺候的其他几个小太监,道“这件事只能单独说与官家。”
赵匡胤冲众人摆了摆手,王继恩犹豫了一下,也便和众人一起退出去,站在门外,田重进回身看了看,道“再站远一点。”
王继恩皱眉道“还没有人能在官家沐浴的时候离这么近,你要干什么?”
“到殿外候着!”赵匡胤道。
王继恩只得不情愿得挪到寝殿外,又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双手关节捏的咔咔作响,随后便闭着眼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但里面只听到嗡嗡的说话声,却听不分明,王继恩担心地在殿门外徘徊着。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呵斥“混账!”,这声音来自赵匡胤,王继恩飞快地跑回殿内,推开浴室的门,只见官家已自披了浴袍,在椅子上坐着,田重进则跪在他近旁。
“你进来做什么,出去”赵匡胤呵斥道。
王继恩只得又退出去,赵匡胤又道“等一下,你亲自去一趟赵普家,叫他现在来宫里。”王继恩虽纳闷,但也不敢问什么,领命便去了。赵匡胤又问田重进道“当时除了你内弟,和他的朋友,还有谁听到了。”田重进道“据说还有两个陪侍的乐姬,另外,近旁也有两三桌客人,也都喝的醉醺醺的了,不知他们可听到与否。”
“汴河上的酒家,呵呵,可真会选地方。”赵匡胤道。
“需不需要末将带人,把那涉事的人都封口,顺便把那酒家也给封了。”田重进道。
“这件事光美已经知道了,其他人知道与否也无甚紧要了,待朕与赵宰相商议后再定吧。你们几个不要往外传就是了。”
“打死末将也不敢,对了,内弟莽撞,听了不该听的,末将已经把他五花大绑带来了,现正在宫门外候着,听凭官家发落。”
“罢了,犯不着吓唬人家,你带回去吧,叫他和他的朋友把嘴闭严便是了。”
“是,官家放心,这样大事,我内弟心中有数,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漏半个字。”
赵匡胤点了点头道“恩,那便好。你这一身臭汗,就在这里洗完了再回去吧。”
“不,不,不,这如何使得,末将不敢。”田重进连连摆手道。
赵匡胤笑了笑“随你,不洗便滚吧。”
田重进也嘿嘿一笑道“是,末将这就滚了。”
田重进出宫以后,见内弟正跪在宫门外,嘴上仍被堵着,哭的泪流满面,浑身发抖。他见田重进出来,以为要拿他进去问罪,连连后退。
田重进只揣了他一脚道“起来吧,回家”
那内弟听了转忧为喜,又因被绑着起不了身,田重进一只手将他拎起来,又叫门口的太监帮忙给他解了绑,那太监笑问道“田将军这是闹哪一出啊?”
田重进眼一瞪道“关你甚事。”
那内弟要上马,却腿软上不去,田重进又推开他,自己跳上马去,一把将他拽了上来,二人共骑一匹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奉召而来的赵普在马车里远远瞧见了,低头琢磨了一下,又问身旁的王继恩“王公公可知官家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想来与这田将军刚才禀告的事有关,小的也不清楚,宰相去了便知。”王继恩道。
赵普在福宁殿见了官家,官家又叫王继恩退出。王继恩只得又退至寝殿门外,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台阶上,抱着拂尘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两旁值守的小太监也站着哈欠连连。起初里面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只听赵普的声音道“不可,万万不可!”
王继恩起初盘腿坐着,听了这动静,瞬间起身笔直地站好,又见两个小太监还在站着打盹,便一人敲了一拂尘。小太监这才醒过来,三人听了听,里面却又无动静了。
寝殿里,赵普和赵匡胤都默不作声,一个坐在御座上皱着眉,一个垂首站在地上,也皱着眉。片刻后,赵普又道“官家可曾想过,若非要让光美入朝参政,势必会刺激光义,令他猜忌。”
“他猜忌便猜忌去,朕从来也没指望他能安分守己。”赵匡胤道。
“可是,如今西蜀叛乱未平,王全斌,曹彬,崔严进等得力将领都不得还朝,潘美党进等也要死死看住南唐和北汉,契丹边地又指望符将军…。”赵普走近一步,小声道“若光义有了大不敬的念头,联手符将军,此时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微臣倒不是怕官家辖制不住他,只怕会引发朝廷内部动荡。若皇室兄弟二人之间裂隙撕开,被有心之人利用,那将遗患无穷。再者,这宫廷内外,谍人未清,若被他国知晓大宋内部隐情,岂不是更危险。光义是我大宋朝廷稳固的一块基石,轻易动不得啊。”
赵匡胤道“我们赵宋皇家就是根系太单薄了,故而,朕如今再添一块基石,又有何不可?他若真为大局着想,便不该心存怨念。你瞧瞧他处心积虑要把光美排斥在外,私心何其重矣。朕不敲打敲打他,他倒以为朕拿他没办法了,岂不更加助长他的野心!”
“只是,恕臣直言,光美年轻,性格急躁,缺乏城府,恐难堪大用,望官家三思。”
“年轻就是需要历练,总是游手好闲能有什么长进。况,光义初任禁军统帅之时,也不过二十岁,光美虽无城府,但心思单纯厚道,朕看他也不是不可造之材。”
“官家若想栽培光美,可等平蜀之后,再做计较,此时,时机欠佳,还是缓一缓吧。”
“朕倒不是急于拉光美入朝,不过想给光义一个警告罢了。此事不用再议,就按朕说的去办!”
赵普仍杵在地上一动不动,忧思重重的样子。赵匡胤愤然道“朕容得下他有野心,却容不下他蠢,他也不想想,这种虎狼环伺的局面,就凭他那点能耐,就得了大位,他又坐得了几天。咱们赵氏全族苦心经营的大业,难不成还没真正开局,就要毁在他手上不成。朕几次三番明告诉他,朕来替他打这个天下,他听得进便听,听不进,那就别怪朕不顾手足之情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赵普忙劝道“他在,官家的安危才有保障,咱们立国短短五年,官家便收荆楚,灭后蜀,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又放出话去,要一统天下,周边那些伪国主哪个不怕,他们巴不得官家出个什么三长两短,若光义倒下了,官家可就真正是孤身一人了。赵宋皇室岌岌可危矣!”
“他就是仗着这一点,才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只要一切都在官家的掌控之中,他便上蹿下跳也无济于事,这件事,官家还应化于无形,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切不可被他牵着鼻子走才是啊。”
“他试探朕,朕装聋作哑,这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你就按朕的旨意办就是了。”
赵普又躬身施礼劝道“还请官家三思!”
赵匡胤呵道“三思什么,是你是官家还是朕是官家,你若有那本事,你倒当官家试试!照朕说的做!”
赵普听了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叩头道“臣该死,臣实在愚钝,臣这就按官家的旨意亲自草拟宣光美入朝的诏书。”
赵匡胤道“先不要惊动众人,朕倒想看看,光义后日上朝看见光美位列他之下,他是何反应。”
赵普抬了抬眼,偷偷看了看赵匡胤,只见他一只手把玩着玉斧,神情泰然自若,赵普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他的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