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美人小心翼翼挨着床头坐了，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柔美的声音读到“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缨锦襜出长楸。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

赵匡胤闭着眼睛，道“还乐圣永无忧呢，孟昶已死，蜀人颂圣之作可休矣。换一首吧。”

“是”

奚美人又翻了几页，读到“南浦情，红粉泪，争奈两人深意。低翠黛，卷征衣，马嘶霜叶飞。招手别，寸肠结，还是去年时节。书托雁，梦归家，觉来江月斜。”

赵匡胤一面听，一面想到，若此刻坐在身边的是徐莞就好了。

于是他只把奚美人想成花蕊夫人，想着想着便微笑起来。

那奚美人见状，又念了一首“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好一个便须佯醉且随行，朕也羡慕这少年心性来。朕想起当年…。”赵匡胤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奚美人，便减了兴致，把下面的话收住了。

奚美人笑问道“官家当年怎样？”

赵匡胤道“没什么”奚美人还要再念，赵匡胤把书从她手上抽走，道“好了，别念了。”

然后便直接将奚美人按在了床上…。

同样的夜晚，赵光义也与李夫人鸳被同眠，二人云雨过后，赵光义沉沉睡去了，李夫人湿了头发，露出半截酥臂，微笑着凝视着自己的枕边人，一旁香炉里轻烟袅袅萦绕。

徐莞却独自在扶玉阁近旁的小拱桥上倚着，手上拎了一个小酒壶，此刻正对月饮酒，又吟出一句词“月婆娑，影婆娑，我非圣贤也寂寞。”

一轮满月洒下清辉，水波在她怅惘的脸庞上荡漾。溶月拿了衣服寻了她来，道“夫人，你怎么自己在这站着。”

徐莞忙把酒壶收在背后，笑道“睡不着，出来走走。”又对着水面扬了扬下巴“你瞧这月光多美，好似人间疾苦皆与她无关。”

溶月一面给她披衣服，一面顺便将她酒壶夺下来，道“凉酒入愁肠，伤身又伤心，何苦来。”

“溶月，若有一天可以出宫，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溶月也靠在栏杆上，叹了一口气，道“夫人，奴婢知道，你不把这荣华富贵当一回事，想着，出了宫就自由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这一生究竟所为何来？男人们或征服四方，或读书求功名，光宗耀祖，咱们女子呢？”

“女人，古往今来，不过期盼着觅得两情相悦的有情郎，或至少知疼知暖可托付终身的男子。为他生儿育女，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那夫人你呢，你也是这样想吗？”溶月看着徐莞。

“我？”徐莞抬头看着月亮道“我已经好久没有想过了，自从入了蜀宫，不过是挣扎着，活着罢了。”

“那，进宫之前呢？”

“进宫之前，我倒是曾幻想着，遇到一个天下一等侠义的英雄，跟着他除暴安良，看着他建立不世的功业。他一生只爱我一人，就像，李靖与红拂女。为后世之人传颂。”

“我就说嘛，像夫人这样的人，怎会甘于平庸。我若有夫人这样的美貌，心或比夫人还要高。夫人既有如此抱负，跟着咱们官家岂不是再好不过，我们官家就是当今天下第一等的英雄。说到除暴安良，夫人可知道，我们官家少时，游历四方，一路上可没少整治那些歹人。这倒不算什么，最厉害的是，他曾因不满后汉皇帝昏庸，一把火烧了那皇帝老儿家的花园，这是何等样的豪纵。这样的人，夫人还不喜欢吗？”

“可是，昔日的屠龙少年，终究变成了，人人惧怕的真龙。他的抱负或许远大，可每一步都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一将功成万骨枯，更别说一个想要征服四方的帝王。何况，这宫廷之中又岂是可以寻觅真情之处。”

“夫人以为官家就不难过吗？午夜梦回的时候就不怀念年少的自己吗？但天将大任于他，他只能独自负重前行，所以他需要夫人啊。”

徐莞微笑着端详了溶月片刻，道“我似乎知道你为何不愿意离开宫廷了。”

“夫人想错了”溶月道“比起爱上一个男子，我更愿意让自己此生并不虚度。”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宫女。”徐莞道。

“夫人别想着离开了，安心留下来吧，好吗？有什么艰难险阻，咱们一起扛过去。”

徐莞替她理了理头发，道“你还太年轻了，你不懂世道险恶，你们这宋宫的水，尤其深。何况，我就和你说一句心里最实的实话吧。不过你可别恼，其实，我并不看好你们大宋朝可以长久。几年或十几年之后，这宫里的人葬身何处，都未可知。”

“夫人为何这么说？”溶月又惊又恼，但也只能尽量忍着。

“因为你们这里的人，依旧崇尚残暴的武力。一个连路边玩耍的孩子都不放过的所谓武将，竟还是主帅眼中的得力之人，一个坑杀三万降兵的所谓主帅，竟仍是天子眼中可以依仗的人。还有法度，一品皇妃被害，竟然都无法查明真相，伸张正义，这法度的混乱可想而知。”

“这么说，蜀宫里就有十足的正义吗？”

“当然。蜀宫里法度严明，孟昶虽风流，却不会无缘无故随便杀死自己的太监，蜀宫里嫔妃虽多，争宠虽烈，却都是摆在桌面上，各凭本事，少有背后下毒手的。”

溶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本想说那孟昶还给你下了避子汤药，但又觉得过于恶毒，便忍住没说，只是生闷气。

徐莞道“抱歉，我无意贬低你们，只是，这一切都非一个朝廷的长久之相，你我认识虽不长，但我看你身上倒有几分世间男子也没有的志气，免不得以实相告，省的你立于危墙之下而不知。”

溶月道“那奴婢说一句话，夫人也请别生气。蜀国虽好，不还是被我大宋灭了吗？”

徐莞笑道“我知你要这么说，的确，我们败了。但我们没有败在法度和人心上，只是孟昶本人过于安于现状，过于轻敌了。何况，我们蜀人不也仍在反抗吗？”

溶月道“我们现在是不够好，可我们立国才五年，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去变好，何况，有官家在，我们大宋是不会短命的。”顿了顿，溶月又道“对了，那打死农家孩子的王继涛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听说官家召他来汴梁问罪，路上就吓死了。”

“我知道，王公公早就跟我说过了。”徐莞道“好了，我们两个也不要在这里谈论什么天下大事了，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后宫之人罢了，再说下去，连它也要笑话咱们了。”徐莞指了指月亮。

溶月深呼吸了一下，把刚才的不快统统呼出去，又笑道“也是，咱们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贺寿呢。”

两人便相携着回了扶玉阁。

福宁殿那边，夏公公送走了奚美人，又回来问赵匡胤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赵匡胤正往浴室走去，他摆了摆手，夏公公道“那小的就交班给王公公了，官家早些安歇吧。”

赵匡胤躺进浴池里闭上眼睛，王继恩进来，默默地站在一旁。片刻后，赵匡胤道“十年，是会让一段情淡漠，还是越来越浓呢？”

“这个…。小的，不知道。”王继恩疑惑道“官家为何问这个？”

赵匡胤没有回答，仍闭着眼睛，缓缓地滑入水面之下。没过多久，小太监来报“御马军使田重进求见”

赵匡胤从水下坐起来道“重进这么晚来做什么？”

小太监道“小的问了，他说有要紧事只能面见官家。”

“传”赵匡胤道。

“官家，这么晚了，让田将军来内廷，怕不相宜吧。”王继恩道。

“他不能来内廷谁能来”赵匡胤对小太监道“让他直接来浴室”

田重进进来的时候，浴室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暗，只因他身材高大，相貌奇伟，走过来的时候，那蜡烛火光摇了几摇。他身上还穿着盔甲，满头满脸的汗，来了便单腿跪在赵匡胤近旁，瓮声瓮气道“田重进给官家请安，深夜打扰官家，只因有极要紧的事要禀告官家，还望官家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