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再看了看那夜明珠，原来是西蜀水晶宫的那一个，他不禁暗喜，看来徐莞对孟昶是恨上了。便挥手让那宫女撤掉夜明珠，又见烛台也和常用的不同，上面罩着灯罩，看去像是大食国敬献的，上面的繁复花纹颇有西域情调。

赵匡胤又问这是从景福库拿出来的吗？诗月道“回官家，这是充媛命后苑造作所，按着大食国敬献的油灯式样仿做的。“

“怪不得，我说那贤妃也不会这么轻易把东西给你们用。“

诗月笑了笑略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其余的宫女陆续把菜肴和酒水端上桌也安静地退下。那餐盘和酒具皆是玻璃器，酒也是葡萄酒，赵匡胤和徐莞落座后，二人同时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见不远处架了薄纱屏风，屏风上隐约透着芭蕉美人图案。

灯罩的繁复图案投射在二人的脸上，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二人网在其中。

赵匡赢道“文充媛果然心思别致，朕来这藏书阁多少回了，还是第一次觉得这藏书阁也风情万种呢。“

徐莞袅袅娜娜地起身给赵匡胤斟酒，赵匡胤直想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但又恐唐突粗鲁，只得正襟危坐着。徐莞落座后，道“官家刚说，贤妃不会给文充媛好东西用，看来官家也深知贤妃脾性。“

“哎，今晚咱们不谈别人，只说咱们自己。“赵匡胤道。

此时，宫女进来，隔着屏风禀告，“官家，阎公公把醒酒汤送来了。要现在上吗？”

赵匡胤道“不用，先放着吧。”又对徐莞道“你看朕像醉了吗？”

徐莞摇了摇头。赵匡胤道“朕倒希望能醉一场，无奈，大概是多年练出来的酒量，朕真正喝醉的时候屈指可数。你呢？”

“妾在蜀宫时，倒常常喝醉。”

听了这话，赵匡胤瞬间想到徐莞醉倒在孟昶怀里的画面，顿时醋意涌上来，沉下脸道“今晚也不许谈及蜀宫的事。”

“是”

徐莞又敬酒道“妾，敬官家一杯。”

二人饮完，赵匡胤问道“你今晚，为何会主动约朕。”

徐莞道“无他，不过是应文充媛等人之邀，她们想叫官家看看修缮一新的后苑。原本她们花了心思，想在中秋夜宴施展一番，怎奈，临时换到了升平楼。”

赵匡胤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是你改变了主意，看来朕白高兴了一场。不过，你就不能说的委婉些吗，这回答真是大煞风景。”

“官家恕罪”

“你何罪之有啊，倒是朕，近一段时间以来，心思全被你占了去。朕本不是风月场上的人，也露出这荒唐可笑的一面。罢了，既然你没有改变主意，朕也不想为难你，或许你此刻坐在这里，也如坐针毡吧。好了，景我也看了，你也对得起文充媛等人的相托了，朕亲自送你回去。”

赵匡胤说完便果断站起身，徐莞也慌忙起身，椅子弄出了动静，诗月和碧霄透过屏风往里瞧了瞧，二人皆不知该怎么办。

徐莞看到诗月的身影，便想到若今次惹恼了官家，不但没帮上文充媛，反而可能让她落埋怨。

于是只得说道“妾虽没有改变主意，却也没有如坐针毡，官家你看这良辰美景，若现在走了，岂不白白辜负了。“

赵匡胤又缓缓坐下，道“不是朕非要让你走，只是，每次想好了要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一见到你，便心猿意马，生出许多杂念，朕只怕忍不住要亲近你，又怕你因此觉得朕可恶，朕也会讨厌自己的。你坐下吧。”

徐莞不禁想到赵光义可没有如此君子之风，两相对比，忽觉这大宋的官家倒不那么面目可憎，可是一想到赵光义，徐莞的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徐莞落座之后，定了定心神，道“佛理上说，万物皆空，皮相也不过是身外之物，百年之后，会老，会丑，会腐朽，因这皮相而生出的万般欲念，岂不可笑。官家若能这样想，或可得瞬间清净。”

赵匡胤笑道“怎么，今晚咱们二人，要在这里参禅论道不成。”

徐莞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赵匡胤也大笑了几声，对外面吩咐道“上醒酒汤吧！”又对徐莞道“既是参禅朕可得醒着参，醉着怕是参不过你。”

徐莞笑道“官家便醒着怕也参不过妾，想当年…。”徐莞本想说在蜀宫与孟昶聊禅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诗月从宫女手上接过醒酒汤，亲自送上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徐莞一眼，徐莞知道她是希望自己别惹恼官家，便也对她笑了一下。

赵匡胤一边喝醒酒汤，一边注意到两人的神色，喝完，待诗月走后，便道“文充媛和你走的近，你可知是为何？”

徐莞道“妾，不知。”

“你如此聪慧怎会不知，说来听听，朕看你说的对不对。”赵匡胤道。

徐莞略想了一下，便说道“一则，官家用圣人规格接我入宫，人人皆猜测我是立后人选，文充媛等人自然会与我亲近。二则，官家让文充媛管后苑，自然就让她得罪了贤妃，淑妃又在禁足，文充媛等人只好倒向我这一边了。”

赵匡胤道“不错，朕想让你在后宫能立足，必然就可以做到。这只是小小的手段，以后还会有更多对你的支撑，包括朝廷上的臣工们，朕也会有所交代。若你不愿做朕的圣人，仅仅是怕孤木难支，那就是多虑了。”

“可是，即便犹如杨贵妃那样强大的母族，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荣耀，最后不还是死在皇帝的面前。妾或许有些宿命，小的时候，家里人给妾算命，说是妾这一生，只要远离君王，便可以远离灾祸，否则，命不久矣。”

“胡说八道！”赵匡胤道“朕最不信那一套，那些江湖术士，只配骗骗傻子罢了。”

“官家是真命天子，怎么会不信天意呢？”

赵匡胤大笑几声，道“朕这真命天子，是朕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朕的命就是朕自己给的，你若只是信了那江湖骗子的话，至今不愿从我，那可真是太可气可笑了！”说完，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徐莞又起身给他斟满了一杯。

“倒也不是这一个缘故”徐莞道“只是，妾在蜀宫中十年，着实厌倦了。只想远离争斗，简简单单度过余生。仅此而已。”

“简简单单度过余生。”赵匡胤道“呵呵，你怎不想想，以你这样绝世艳名，怎可能独自一人过活。世上但凡有些雄心的男人，谁不想拥有你。你与其跟了那些不入流的货色，何不让朕来保护你。当今天下，恐怕也只有朕一人能护你周全了。”

“再过几年，朱颜辞镜，也就没有所谓艳名缠身的烦恼了。”徐莞自嘲一笑，又道“若官家真为我好，不若，封我一个不要紧的位份，哪怕是个才人，然后将我远远放出行宫去，比如洛阳，成都，都行。如此，我便仍是官家的女人，谁也动不了我。”

“是啊，就连朕也见不着你了，你这丫头，倒会打好算盘。可惜，朕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