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赵匡胤看到德昭进来,也不理他,只自顾批折子,德昭在御座前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忍住了。赵匡胤终于放下折子,看了他一眼道“是不是我再不叫你开口说话,你就要憋出病来了?”
“爹爹,德昭忍得住。”
赵匡胤觉得好笑,但他仍面无表情道“忍得住就好,那你再等一等吧,我把剩下折子批完你再说。”
“哎,爹爹,那我就忍不住了,儿已经尽力了。”德昭说完,上前一步,跪在赵匡胤面前道“儿今日来,是要跟爹爹说一件往事。”
“你才多大,还往事,什么往事?”赵匡胤一面说,一面拿起新的奏折批阅着。
“是,是关于德妃的。”
“德妃娘娘”赵匡胤纠正道。
“是关于德妃娘娘的。”
“说”
“儿臣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曾有一次和家下仆人的孩子们玩捉迷藏,不知怎么就躲到祖母屋里装衣服的箱子里去了。不一会儿,德妃娘娘就和祖母一起进来,儿听到,德妃娘娘说我娘亲的坏话,她说…。”
“说什么?”
“她说四妹生的有些早,有些早产。”
“这叫什么坏话。”
“嗯,她还说,爹爹常年征战在外,说娘亲又和几个表兄弟有来往,说四妹妹长得像表舅舅…。”
“放肆!”赵匡胤怒斥道。
德昭解释道“这,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亲耳听德妃跟祖母那么说的,祖母也骂她混账。当时儿还小,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有些奇怪,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不是好话。德妃表面恭顺,其实不是什么好人,爹爹千万别被她蒙骗了。”
赵匡胤看了看一旁伺候的几个太监,叫他们不许外传今日的话,又叫所有人都退出去。众人退出后,赵匡胤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以后你能不能先叫人都退下再说这些?”
“儿,儿没想到那么多…。”
“你白长这么高了,光长个子不长心眼。”赵匡胤顿了顿又道“德妃真这么说过?”
“儿对天发誓,这件事我装在心里这许多年了,如今再也不想忍了!”
“为什么不想忍了啊?”赵匡胤明知故问道。
“爹爹,你说,德妃竟敢污蔑我娘亲,污蔑我大宋的圣人娘娘,她不该死吗?她就被烫了又怎样?爹爹还为她平白冤枉淑妃娘娘。”
“是淑妃叫你来的?”
“不,是我非要来的,淑妃娘娘不叫我来。不过,淑妃娘娘教养了我这许多年,她遭了冤屈,儿不能不管,儿不是那不忠不孝之人。爹爹,你就放了淑妃娘娘吧,求求您了。”
“求什么求,我赵匡胤的儿子,堂堂一国皇子,怎么总把求字挂在嘴边,下次再这么说,就给我自扇耳光!”
“儿臣恳请爹爹放了淑妃娘娘。”
“宫里的事,你又不懂,你瞎搅什么,赶紧回你自己府中去吧,以后没有旨意,不准擅自进宫。”
“可,若我想弟弟妹妹了,怎么办。”德昭道。
赵匡胤斥责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还不滚回你府上去。”
“遵旨”
德昭很委屈地告退了,赵匡胤又冲着他的背影呵斥道“肩膀端平!收腹,挺胸,脚下生根!”
德昭一一照做了,果然气宇轩昂了很多,赵匡胤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臭小子,还知道担事儿了。”
赵匡胤并不怀疑德昭的话,他知道德昭是一个直来直去,实话实说的孩子。一直以来,他即为德昭刚正仁厚的性格而骄傲,却也担心他长大后没有控制大局的手段。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德妃竟然说过这种话,赵匡胤不由自主对德妃心生厌恶起来。不过他并不打算叫德妃来问话了,他也不打算给德妃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直接对王继恩道“叫卢多逊拟旨,德妃降为修仪。”
王继恩吃惊地问道“官家不叫德妃来问问吗?”
赵匡胤道“不用了。”
王继恩道“那理由如何写呢?”
赵匡胤想了一下道“不用写。”
王继恩道“可若毫无理由就降嫔妃位份,恐怕朝中大臣问起来…。”
赵匡胤道“哪个大臣?朕降嫔妃位份,自然有朕的理由,我看谁敢问三问四!”
王继恩不敢再说什么,领命而去。
路上,王继恩迎面遇上了卢多逊,看起来卢多逊也正好要往垂拱殿这边来,王继恩便问他所为何来,卢多逊说是官家叫他负责史馆修撰,他在修史的时候遇到一些不清楚的事情,想要问问官家。
王继恩道“那正好了,官家叫你拟旨呢,咱们一同回垂拱殿吧。”卢多逊欣然同意,两人一面走,卢多逊一面又问“官家要拟何旨意呢?”
王继恩道“官家要降德妃的位份。”
卢多逊道“怎么?德妃犯了何错?”
王继恩道“官家并没有明说,不如卢学士亲自问问官家吧。”
卢多逊道“自我朝立国以来,还没有一个嫔妃被降位份呢,况又是一品皇妃,兹事体大,官家为何不找窦仪窦学士拟旨呢。”
王继恩道“必是卢学士在官家心目中份量够重,官家看中卢学士您啊。”
卢多逊听了这话,心下也畅爽的很。面见赵匡胤之后,他先是问了赵匡胤一个关于他父亲赵弘殷的问题,卢多逊道“臣翻阅史料,得知昭武帝(就是赵匡胤爹爹,赵匡胤登基后,追封为昭武帝)在后汉从军期间,因与后蜀军作战,被射中一只眼睛,但不知是左眼还是右眼,各方史料里有说左眼,也有说右眼,故而臣想来当面向官家求证。”
“哦,是左眼。”赵匡胤道“朕的爹爹一生骁勇善战,也受伤无数,受过的最大的一次外伤就是被后蜀军一箭射中左眼。”
“臣知道了,那臣就照实写来?”卢多逊问道。
“当然,这没什么可避讳的。”赵匡胤道。
“臣遵旨,对了,臣还有一事要再确认,官家的祖上是西汉京兆尹,此后宗族之中皆有为官之人,这些史料都很清楚了,那西汉京兆尹之前,可还有位高权重之人呢?”
赵匡胤想了一下道“朕的家谱西汉之前的都在战乱中丢失了,朕年轻时就离家,知道祖上的事也甚少,如今也不好妄自猜度了,朕的家世你就从西汉京兆尹开始吧。”
“是,那臣便明了了。对了,听王公公说,官家正要找臣?”
“是啊,朕要你起草一份诏书,降德妃为修仪,不用写是何理由。”赵匡胤道。
“德妃可是一品皇妃,没有任何理由就降为修仪,若日后朝中重臣问起来,该如何回应呢?”卢多逊问道。
赵匡胤略沉吟了一下道“回应什么,朕的家事还轮不到哪个臣子妄加议论。”
“微臣明白了,只不过臣倒是觉得,这降位诏书还是应该有一个理由,否则显得官家奖惩无据,性情难以琢磨。官家不是曾说过,上位者不可让人战战兢兢揣摩上意,应一切有理可循。不若就写言语有失,冲撞圣驾,不知可否。”卢多逊道。
“不必了!”赵匡胤忽然间勃然大怒道“朕叫你拟旨就拟旨,啰嗦什么!”
卢多逊吓得脚下一软,差点站不稳。
“官家息怒,臣,臣这就按官家旨意草拟圣旨。那,臣,臣告退了。”
卢多逊走后,赵匡胤把玉斧往桌子上一扔,气道“看来光义说的不错,有些臣子也不能对他们太好了。朕的家事他们管起来没完没了。给他们三分颜色还真就开染坊!赵宰相管一下也便罢了,这卢多逊算个什么!再有人这样同朕说话,朕早晚…。”赵匡胤此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起居郎李符,他只好小声嘀咕道“朕只怕自己绷不住,拿这玉斧砸他个血溅当场!”
王继恩知道这话只是赵匡胤的自言自语,也不敢搭腔,只是垂手默然而立。
这日赵光义回到自己府中便召集属下议事,陈从信,刘嶅,贾琰,程羽,姚恕皆在坐,唯独没有了宋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