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昭急匆匆出了内廷,来至垂拱殿门外,他让看门的小太监去通传,小太监告诉他,官家还未下朝呢,德昭又问何时才能下朝回来,太监说这个可说不好,事多便多议一阵子,事少就少议,按往常的习惯,还有半个时辰才能下朝呢。
德昭便只好去偏殿等着。他耐着性子吃了一盏茶,还未等到赵匡胤,便有些坐不住了,来回踱步了几圈之后,吩咐小太监道“罢了,我还是先去睿思殿看会儿书吧,若爹爹回来,你派人去叫我。”
小太监忙劝阻道“二大王去睿思殿怕不合适吧,那里现在住着一位嫔妃…。”不过德昭并未等他说完,早就走远了。
小太监看着他的背影摇头道“还是那么急性子。”
徐莞今日起床后便想叫溶月去正殿找几本书来,溶月问她要哪几本,她一时也想不出来,便让溶月扶着她,亲自来到睿思殿正殿二楼去寻觅,居然叫她找到了那本花蕊夫人诗集,又随手拿了两本话本和一本琴谱,叫墨玉记录在册。
墨玉登录书名的时候,徐莞问“你那上面可有还书人的名册,我看看。”墨玉把册子递给徐莞,徐莞翻了几页,就看到借了花蕊夫人诗集的人有文充媛,杜美人,戚婉容和奚美人。
她想,到底这宫里人太少了,若是在蜀宫里,她每作一首诗都会被那些嫔妃传阅不下上百次。
她还记得有一次,蜀宫里一个嫔妃告到孟昶那里,说她诗作多宫怨之词,不像盛世之音,应下旨禁止她再作这类的诗,孟昶果然随后就问她,朕待你不薄,为何还要埋怨于朕,她并没有理会孟昶,气的孟昶下令一年之内不许她再作诗,她便故意冷落孟昶,孟昶又只得收回旨意,私下里给她作揖赔了不是,那做低伏小的样子,全不像一个君王,倒像个惧内的普通男子。
这些往昔无需刻意回忆,就在日常起居的缝隙间,不由自主地涌上脑海,但她又不敢去触碰。
她常常想,若不是孟昶在赵匡胤面前倔强的绝不割爱,赵匡胤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对他起了杀心。久而久之,那种自责内疚的感觉再也挥之不去了。
墨玉录好了借书条目,把书还给徐莞的时候,她仍陷在回忆里,墨玉轻声唤了几遍,她才回过神来,让溶月抱了书,主仆二人慢慢相携着下得楼去。
正巧德昭来了,在最下面一级楼梯上迎面碰到,德昭看到面生的妃子,吓了一跳,忙后退了几步,溶月道“娘娘,这是二大王”她又对德昭道“二大王,这是花蕊夫人,现在夫人暂时住在睿思殿里。”
德昭窘迫道“哦,我,我不知道。”又躬身作揖道“花蕊夫人万安!”
徐莞略一施礼便要离开,德昭忽然叫住了她,又朝她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夫人,对于西蜀的事,我作为皇子亦深感内疚,在此我向您和西蜀的百姓道歉。不过,坑杀三万降兵的事,全是王大帅的主意,并不是我爹爹的本意,你放心,等王全斌回来,爹爹一定会治他重罪,还你们西蜀士兵和百姓一个公道。”
德昭只顾低头说着,并没有看到溶月一个劲儿冲他使眼色,他就这样一股脑把赵匡胤刻意对徐莞隐瞒的事,全说了出来,徐莞一时间愣怔在那,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坑杀三万降兵”这几个字。
徐莞脚下一软差点跌倒,溶月忙去扶她,手上捧的书又掉了一地。
德昭上前帮着捡书,溶月小声对德昭道“你不该说这些,她还不知道呢!”德昭这才发觉自己闯了祸,再看花蕊夫人,脸色煞白。
德昭正不知所措,溶月忙推他道“你快走吧。”德昭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慌忙闪身往楼上跑去。
徐莞叫住他道“等一下!”
德昭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尽管不情愿,但只能硬着头皮回过身来。
徐莞抬头看着楼梯上的德昭问道“你是说,王全斌坑杀了三万西蜀降兵?”
德昭嚅喏道“这个,我…。”
徐莞又怒又痛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人都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被杀死?为什么?!”
德昭心虚地说道“可,可能是怕城里的降兵和外面的叛军里应外合。”
”叛军?西蜀不是已经归降了吗,哪来的叛军?“徐莞又质问道。溶月怕这二人越说越深,忙劝阻道“夫人,二大王还只是个小孩子,他懂什么,或许他是听信了谣传,夫人还是不要再问他了。”
“这么说,你们都知道了?只瞒着我一人?”
溶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低着头。
徐莞又问德昭“叛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德昭看了一眼溶月,溶月并没有抬头看他,只皱着眉头盯着地面。他犹豫着该不该说实话。徐莞追问道“说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西蜀还有十万余众仍在抵抗朝廷。”德昭道。
“西蜀的十四万大军不都已经投降了吗,哪来的十万叛军?”
“是,是之前投降的叛军,加上西蜀各地反叛的百姓。”
“首领是谁?”
“是,是一个叫全师雄的,夫人可知道他?”
徐莞摇了摇头,她想,看来是西蜀百姓们受不了宋军的欺压,揭竿而起了。
一时间,徐莞又惊又怒又悲又喜。
惊的是西蜀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怒的是三万手无寸铁的降兵被坑杀,悲的是西蜀归降之后仍不得安宁,战乱仍然在荼毒百姓,喜的是西蜀到底是有血性男儿,短短时间竟然汇聚了十余万众,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不再为西蜀的不战而败而感到屈辱。
德昭又道“夫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徐莞道“没有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夫人不要难过了。”德昭劝道“一切总会过去的。”
“放心,我一点也不难过。身为蜀人,我只觉得自豪。”徐莞说完,面带微笑地转身离开了,然而她的眼中却早已蓄满了泪水。
她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坐在床边,怔了半晌,突然放声大哭,哭着哭着又大笑起来,溶月吓坏了,瞪大眼睛盯着徐莞。
徐莞对溶月道“现在你们知道了吧,我们蜀国,自有血性男儿,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溶月道“夫人快别说这些话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就是要说,我就是要为我们的三万降兵一大哭,也要为我们那些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大笑几声。你们在这里安享太平,可知道蜀国的百姓正在遭受怎样的屠戮?你不会明白的,这宫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明白,因为你们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你们根本不懂。如今好了,绝地反击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再也不会因为自己是蜀人而感到屈辱了,这真是太好了!”
徐莞一口气说完,又径直来到书房,提笔想要写点什么。溶月只得把稿纸全部抢走,紧张地劝道“夫人,我求求你了,你快别说了!你也别作什么诗了!你现在是我们官家的女人,你得知道自己的身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