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娘回到睿思殿,溶月问她这么大半天她去哪了,夕娘道“还能去哪,后苑彻底关了,我便绕着这几个殿,来回走了几圈。夫人呢?”
溶月道“睡着了。”
夕娘道“她倒沉得住气,后宫出了这么多事,她竟还能睡着。”
溶月道“夕娘你怎么了?最近脾气这么大,她到底是主子,你背后这样说她,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夕娘不理会她这话,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又问“墨玉呢?”
“在藏书阁当值呢。”溶月道。
夕娘道“我去替她吧,以后我负责藏书阁,夫人那边你们两伺候就好。”夕娘说着便要往二楼走去,溶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你别走,坐下来,我要好好同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你坐下”溶月把她按到椅子里,自己也坐在旁边椅子上道“我问你,你为什么总把惠儿的死,怪罪到花蕊夫人头上,她难道希望惠儿遭此不幸吗?你平时顶温和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就在这件事上过不去呢。我也知道,惠儿和你要好,可你也摸着良心想想,花蕊夫人可欠你什么?你至于这样怨怪她吗?何况她是主子,你就那样当着她的面摔门而去,成何体统啊。她若因此骂你罚你都是该的,她却半点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还要怎么样呢?”
“我没有怪她连累惠儿,我只怪她不敢为惠儿讨个公道,也不敢为自己讨个公道,明明这就是个局。哪有那么巧,温婕妤正和她口角,贤妃就来了,她们正等胡宫正,就遇到了毒蛇。你相信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怎么没有,世上巧事多了。”
夕娘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溶月又道“总之,宫里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这人,原来也不是意气用事之人,也不知你是撞了什么邪,偏要怂恿花蕊夫人替惠儿报仇。但你再有怨气也得忍着,好歹让她安安心心在这里养伤,左右不过十天半月,她就回延福宫去了,到时便连累不着你了。”
“我是打算忍着了,所以我才要去藏书阁值守啊。”夕娘的话里仍有怨气。
“反正话我说与你听了,你若以后再敢冒犯她,别怪我直接报告官家,官家把她捧在手心上还来不及,若知道你一个小小的奴婢竟敢给她脸色,到时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掂量。”溶月说完便起身离开,要往花蕊夫人那里去了。
夕娘在她身后说道“我也劝你一句,你若真打定主意在她身边伺候,就打起精神来替她谋划,一味退让,也不会换来安稳。否则你也早晚像惠儿那样,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用不着你操心。”溶月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夕娘低头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便也起身往二楼去了。
徐莞并没有睡着,她只是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床顶,心中乱纷纷不得安宁。
她见溶月进来,忙叫她扶自己起来,又问夕娘回来了没有?溶月说回来了。
徐莞叫她把夕娘叫过来,溶月犹豫了一下,便去叫人。
不一会儿,夕娘进来了,徐莞问道“现在外面怎样了?”夕娘道“宫人们在后苑门口聚了一会儿,后来就都散了。听说,温婕妤已经被拉到外面不知什么寺庙里,要先停灵在那,说是要等耿太妃大寿过后再办她的丧事。”
徐莞道“温婕妤不过说话难听了些,到底也没什么大错,不想竟遭此厄运,这一切都因我而起,又是我的罪过了。那,宫里的人有没有说什么呢?”
“都说想不到温婕妤如此烈性,还有的说”夕娘顿了顿道“说,官家太偏向夫人,不该因为与您几句口角就要赶温婕妤走。”
溶月道“夫人不必往心里去,口角毕竟是温婕妤先挑起来的,官家也不是要赶她走,不过让她出去暂住一段时间,她自己想的太偏了,跳了湖,怪不到夫人头上。此事也可给那些嫔妃一个警告,以后不会再有人挑衅夫人了。”
徐莞微微摇了摇头道”她们虽不敢当面挑衅,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后还不知会怎样呢。”
“所以夫人就不能退让啊,既然已经被别人视为对手,那些人岂能轻易放过夫人呢?”夕娘劝道。
溶月瞪了夕娘一眼,道“你怎么又说这些!”
夕娘道“这些就是夫人现在的处境,逃避能逃避到几时?”
“你们别再说了,我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卷入这些无谓的纷争里去的。我也不稀罕什么圣人之位。你们放心,我今晚就求官家送我去延福宫。”徐莞道。
“夫人可千万别这样啊”溶月道“官家把您放在睿思殿,就是对我们几个的信任,我们若是照顾夫人不周,官家该迁怒于我们了。夫人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别再提什么要搬走的话了。若有人再让夫人心绪不宁,我自会告诉官家,让官家来罚她。”溶月说着瞪了夕娘一眼。
夕娘跪下道“夫人,夕娘知错了,求您收回刚才的话吧。”
徐莞道“你起来吧,我知你是事出有因,故而忍了你一回,从今往后,你不许在提什么让我与谁相争的事了,我一个字也不想听。另外,我再明告诉你们一次,我绝不会同意做圣人的,不仅如此,我还会求官家送我回西蜀。
若你们中有谁想往上走一步的,应尽快另做打算,千万不要误判了形势。我话已至此,你们自己思量吧。
不过,我仍打心底里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希望咱们好聚好散,不要给彼此添麻烦。墨玉不在,你们也代为转达吧。”
溶月和夕娘对视了一眼,夕娘道“可是西蜀还…。”溶月忙打断她的话道“夫人的话,奴婢们记下了,夫人不必担忧,奴婢们今后一切听夫人的便是了。”
徐莞展颜微笑了一下,道“好了,你们退下吧,刚我一直没睡着,现在真要好好睡一会儿了。别叫人来打扰我,另外,把那杜鹃鸟拿远一些吧。”
溶月和夕娘叩首告退,徐莞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她却再无睡意,而是踱步来到书房,默默在案前坐下,整理自己的心绪。
想到温婕妤上午还花容月貌的站在自己面前,转瞬间就香消玉殒,死后更是孤零零一个人躺在不知名的寺庙里,徐莞心里泛起一种物伤其类的苦涩。
她因含泪提笔写道“宫门重掩,锦被又徒熏。玉湖岸边露华凉,回首两情萧瑟。芳魂独对孤庙,红烛暗把泪垂。紫陌御阶空长,却非人间风景。”
写完把笔一撂,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眼,泪珠儿便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