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不经心走到蒲团边,席地而坐,抬手招呼阿芬:“过来,一起喝茶。”
阿芬有些受宠若惊,战战兢兢跟著盘腿坐下,小心翼翼问道:“你都听到了?”
高焰没有说话,他将红铜色的烧水壶放在电磁炉上,揭开盖子,往里麵注水,伴随著咕嚕嚕的声音,他取过木夹,从旁边洗好的瓷杯里夹出一隻,放在阿芬麵前。
“听到与没听到,其实没有差别。我当你是我的助理,那就隻能是助理,不会因為我听到了什么就有所改变。”
她原本紧张,就是害怕他叱问自己,发一通脾气赶她走,但眼前男人,他专注自己的心,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根本不在乎她想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什么目的,因為他所有的态度都在表明,她即便想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不单纯的目的,他也半分都不会有所动容。
看似温柔礼貌,绅士得一塌糊涂,却把“无情无感”演绎到了极致。
除了何好,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触动他的了。
麵对这么一个人,阿芬自知付出的感情也会是竹篮打水,她苦笑两声,没有再妄想能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与之琴瑟和鸣。
吃喝拉撒睡,抄写经文,处理公务。天天如此,日复一日,不曾间断。
总算凑齐了365篇,高焰斋戒七日,沐浴更衣,带著自己所有的经文前往灵隐寺。
方丈接见,看了他一眼问:“有什么感悟?”
“一切有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讲的就是,万事万物全是虚妄。”
方丈慈悲一笑:“既是虚妄,施主可有放下?”
高焰不语。
“《金刚经》告诉我们要断除实执,降伏其心。施主写了三百多遍,还执著於得到我的认同入寺為僧,证明还没有醒悟。正如你渴望从尘缘内,跳出尘缘外,但你一直在执著尘缘,又怎么跳出尘缘?”
高焰拧著眉:“我就是因為没办法跳出来,所以需要您度化我啊……”
“阿弥陀佛,不可。”方丈望著灵隐寺门口的大树,继续道,“如果我要度化你,让你获得殊胜的涅槃,也就有了相的执著。没有谁能度化谁,出家与否,也并不重要。回去吧,施主。”“……”高焰捧著那些经文,怔怔站在门口。
方丈转身离开,诗文悠悠传来:“佛在心中莫浪求,灵山隻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隻向灵山塔下修……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心外求法,不是佛法……”
高焰回到法云安縵,无趣之下开始研究《金刚经》,以他的学业水平,能看懂,但又懵懂。之前都是抄写,就像完成任务一样,现在静下心来,他让阿芬帮他买了本南怀瑾的《金刚经说什么》。
里麵提到佛学名词“菩萨”,全称是菩提萨埵,菩提翻译是觉悟,萨埵是有情。
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所以,最多情的人,是佛,是觉悟有情。
“佛的出家弟子们,离开人世间妻儿父母家庭,专注修行,成就自己,叫做小乘罗汉的境界。这在中文叫做自了汉,隻管自己了了,其他一切不管。禪宗则称之谓担板汉,挑一个板子走路,隻看到这一麵,看不见另一麵。也就是说,把空的一麵,清净的一麵,抓得牢牢的,至於烦恼痛苦的一麵,他拿块板子把它隔著,反正他不看。”
这不就是说得自己么?寧愿空,寧愿清净,也不要麵对烦恼和痛苦。
高焰觉得受益匪浅,原来方丈不收他,隻因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俗之人,哪怕出家,不过也是罗汉一类的和尚。
放下了為僧的执念,他的尘缘突然出现了转折。
冯笑笑亲自来杭州找他,高焰腾出时间,带她游西湖逛苏堤。
待走到十景之一的“平湖秋月”,他俩坐在藤椅上,看著西湖湖麵平静如镜,皓洁的秋月当空,月光与湖水交相辉映,她才悠悠开口:“慕爵跟阿好,可能还活著,尸检报告是我偽造的……”
砰——
高焰从椅子上出溜到了地麵,跌得屁股生疼生疼。
这么一个大男人,还长得如此帅气,偏偏在游人如织的西湖景观,跌得狼狈至极,冯笑笑真是哭笑不得,起身扶他起来。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扣住了冯笑笑的肩膀:“她在哪……你带我去找她!”
“我不知道。”冯笑笑摇头,叹了口气,“出事之后,他们烧伤严重,救护车刚送他们到医院办理手续,慕爵的亲属就过来跟我接洽,说要转去更好的医院治疗,情况紧急,我没有多问。”
高焰踉蹌,眉头紧锁,但又开始发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好夜色朦朧,没人在意。
“她还活著……活著……真好……”
不管她在哪里生活,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為了获得更有用的消息,他重新回到云东,进入风驰工作,他极力获得慕鼎天的信任,却被老狐狸察觉他居心不纯。
当麵对慕鼎天的质问时,高焰坦白讲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没有其他想法,隻是想问问,慕爵出事之后,谁救了他,又去了哪里。何好跟他在一起,我想找到她。”
慕鼎天眯著眼睛,全是算计的精光,话锋一转,答非所问:“娶我的宝贝女儿,当慕家的乘龙快婿,怎么样?”
慕鼎天看中了高焰的才华,还有他的傲骨。
之前,高焰不要嗟来之食,撕毁了慕嫣递给他的支票,现在,慕鼎天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坚持。
高焰想了一阵:“跟慕嫣结婚,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获得更显赫的地位,赚更多的钱。”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隻问,能不能找到何好?”
“我没法保证。”慕鼎天照样坦白。
“那很抱歉,我可能要辜负董事长的抬爱了。”
高焰站起身要走,慕鼎天叫住他:“你没必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死。拒绝我,你想找到她,也就少了很多机会。”
高焰脚步一滞。
慕鼎天继续道:“娶我女儿,也就是我认定的集团继承人,你的人脉资源、资本积累、个人能力都会得到空前的优化,你可以更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人。”
慕鼎天这些话说得没错,想要大范围找寻一个人,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这也是他為什么会寧肯再呆在风驰的原因。
风驰实力雄厚,他想通过这个平台,可以更优先得到一些消息。
再者,他听何正谦说,慕爵隻是慕鼎天的养子,之前慕鼎天把他赶出家门,按照慕爵錙銖必较的个性,必定不会白白咽下这口气。
所以,高焰想,哪怕自己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还可以守株待兔,等著慕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