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臆想折磨著他,精神衰弱,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联係。
某天从病床上醒来,高书琼亲自喂他吃东西,也不知道是味同嚼蜡,还是什么原因,他发现,何好不在了,食物也丧失了滋味。
无数个夜晚,高焰都梦到自己在福利院看蚂蚁,数星星,捞蝌蚪。嬉笑著,全是简单的快乐。
他老妈站在身后静默看著自己,不言不语。等他回头去看,她就不见了。
然后,他找啊找,撕心裂肺喊妈妈,嗓子喊哑之后,惊醒过来,一摸脸蛋,全是眼泪。
他没有梦见过何好,他想,她隻怕到死也没有原谅自己,所以,连梦都不肯托一个。
大不了,他赴死,去找她,问问她為什么不肯入梦。
可是,自杀是懦夫行径。逃避现实世界,同样如此。
高焰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懦夫,但高家不允许。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铁石心肠都会有感情。
高焰虽然跟高家关係古怪,但他知道,高书琼真心实意当他是亲人。
何好走了,他餘下的牵掛,大概隻剩下自己爷爷了。
他总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所以,他隻能想尽一切办法,泯灭自己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首先,他远离云东,前往中港参军。他远离了熟悉的环境,就不会因為一栋房子,一条街,一个共同的朋友,想起何好。
因為隻要一想她,他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出现“如果”两个字。
如果他没有把她推出门外,如果他紧紧拥抱她,如果他对慕爵有防备之心,如果他不曾回到云东……
所有的所有,都不会发生。
高书琼起初不同意,高焰先斩后奏,到了那边之后,给高书琼打电话。
“云东都是您的地盘,我不想戴上您的光环混在军队里。”
就这么在中港呆了大概有一年,他在中港军区偶遇沉小冉。
听说她回国是来找父亲的,高焰这才知道,眼前的女人也是军人家庭出生,她的父亲是中港军区的司令,阅兵的时候,大伙儿齐声喊著“首长好”,威风赫赫的将领,抬手致意。
那是高焰第一次见到沉昭,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触。
事后,沉小冉作為朋友,邀请他去家里吃饭,盛情难却之下,他拜会对方。
沉昭见到他时,神情难以抑製的激动,嘴角抽搐,眼波颤抖。
沉小冉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放高焰进屋。
高焰觉得,首长有些奇怪,总是给自己夹菜。
沉小冉说:“爸,你别误会,他不是我男朋友,你老盯著人家打量,是想把他吓跑吗?”
沉昭拧起了眉头,突然心事重重的,不再多言。
吃完饭,沉昭让高焰跟著一块儿下楼去大院里散步。沉小冉想跟著,沉昭不让,说有要事跟高焰商量。
高焰和沉昭并肩行走。
“有女朋友吗?”
高焰摇头。
“看上我家丫头了?”
“朋友而已。”
“那就好。”沉昭垂著眸子思忖,不一会儿,又说,“你不能跟小冉在一起,尤其不能发生关係。”
“……”高焰脚步顿住,“首长,你可能误会了,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以后也不能有想法,知道么?”沉昭神色冷沉,“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收你当干儿子,但条件是,你不能跟小冉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感。”高焰觉得好笑:“小冉带回家吃饭的男性,您都收為干儿子吗?”
“不,隻针对你。你跟她隻能做姐弟。其餘人我管不著。”
高焰愣了愣,没懂沉昭的逻辑。
沉昭又说:“小冉我也会跟她讲明白,你们是朋友,是亲人,都行,唯独不能当情人。这是我给你下的命令,时限是一辈子。你必须服从。”
高焰愕然了一阵,点了点头。
当父亲的,总是怕孩子走错弯路。他自认也不是良人。
随著沉昭对高焰的关注越多,他从最初的小兵一跃成為连长。倒不是沉昭在刻意提拔他,而是底下的军官听说首长收了干儿子,想顺著沉昭的性子奉承奉承。
岂料,高焰并不喜欢万眾瞩目的感觉。
他来中港当兵的目的,就是為了弱化自己的存在,隻想如同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这样确实没什么上进心,但原动力都消失了,上进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拖著一口气,不过是為了让高家放心。现在光芒锐显,半年时间,他又跳了几个头衔。同时进军营的兄弟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高焰不想勾心斗角,申请退伍。
云东,他不想回去。
中港,他不能留下。
他拿著退伍工资随便买了张最邻近的火车票,毫无目的地,坐到了杭州。
无意中翻铁路杂誌,看杭州的介绍。
提到灵隐寺,介绍明代董其昌所书的《金刚经》。他骤然有了出家的想法。
远离红尘世俗,了断七情六欲。还不用被冠上“一死了之”的恶名。
抵达杭州,他立即啟程前往灵隐寺,请求為僧。
作為著名寺庙,方丈又哪是那么容易见的,整整求了好些天,对方才愿意见他一麵。
方丈说他六根不净红尘未远,拒绝收其為僧。
高焰不依不饶想寻求解脱,方丈递给他《金刚经》的拓印文本,让他抄写一年,每天一篇,次年的这个时候再拿著写好的365篇经文入寺剃发修行。
恰好那时候何正谦打电话过来,想请他回风驰继续上班。
薪资很高,不过高焰没兴趣,抬眼看到法云安縵的公交站牌广告,他突然有了一些想法。
“我能不坐班么?”
“你在哪?”
“杭州。我需要一笔钱,但我不能去云东工作,如果你相信我的能力,我可以在这边帮你处理事务。”
“好,我来杭州签聘用合同。”
“我隻有一年时间。”
“没关係,依你的才华,足够帮我赚到好几年的钱。”
高焰住在灵隐寺附近的法云安縵,独立民宿房,清净。
每天除了抄写金刚经外,就是帮风驰处理公务,期间公司委派了一名女助理,除了帮他整理文档联係总公司,还负责照顾他的起居。
她叫李一芬,性格安静,很符合高焰目前的状态,若是喋喋不休,他早赶她走了。
高焰一直将她当成透明人,而有一次,他无意中,却听到了她跟家人的通话,发现她是爷爷给自己安排的相亲对象……
高书琼没退役之前,他的秘书是李立,对方的女儿从海外留学归来后,按照家里的意思,被安排在高焰身边做助理。
高书琼想的是,女孩家出身清白,知根知底,完全符合自己孙媳的标準,恰恰何好不在了,高焰又处於情伤期,如果让阿芬跟在高焰身边,哪怕现在没感觉,时间长了,没準日久生情。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高书琼太低估了高焰对何好的感情。
她死了,他的心也跟枯枝烂叶般,腐朽殆尽。
他万念俱灰,隻盼望著一年后能进入灵隐寺出家,了断红尘。
阿芬掛断电话后,一回头,就看到高焰站在身后,倚著隔断墙,抱著双臂看著她。
他冷静的眼神,没有情绪的波动,但阿芬握住手机的手,都渗出了湿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