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还不明白那是孤独,隻觉得有话想跟同龄人讲,偏偏讲了也白讲,渐渐的,他隻好在院子里抱著大树说话,蹲在地上跟蚂蚁说话,站在池子边跟蝌蚪说话。
或者,坐在福利院围墙底下,盯著外麵的火车况且况且,看一天。
有时候,萧悦也跟著他一起看。看得久了,萧悦脸上,常常都布满了眼泪。
“可能孤独症有遗传。”一个留学来的心理医生对福利院的院长说,他观察萧悦和高焰的生活,把他们的行為规律记录在样本里。
有时候会来找萧悦谈话,但不找高焰。
高焰可能觉得受到了歧视,可能觉得这位心理医生看母亲的眼神让他不舒服,所以,他揪著萧悦的手,偷偷告诉她,自己讨厌医生。
从此后,萧悦向心理医生装哑巴。
后来高焰上大学时在图书馆无意中翻到心理学方麵的书籍,抑鬱症所有的症状朝他扑麵而来,那一刻,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如果他不阻止心理医生為母亲诊治病情,如果他让他们俩多聊聊天,可能母亲就不会投湖自尽。
他其实没有所谓的孤独症,他单纯没人说话而已。萧悦也不是孤独症,是当时心理学不够发达,她產后抑鬱被误诊,一拖就拖了十年之期。
七岁时,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位阿姨领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来到高焰麵前,让他帮忙照顾。
阿姨跟萧悦是旧识,两人寒暄了几句,还算融洽。
而高焰见著小女孩在旁边玩溜溜球,他没见过这么高端的玩具,羡慕非常,搓著衣角偷瞄著看。
小女孩很聪明,也很大方,说要借给他玩。他起初还板著冷脸颇為矫情,后来实在忍不住,主动要求跟小女孩比赛背诵99乘法表。赢了,溜溜球归他,输了,他不要。
高焰在福利院里打遍天下无敌手。以為小女孩跟那些孩子一样,最多背到5,结果对方眨巴著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字不差背得比自己还溜,他才发现,这个女孩跟其餘人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天生的表达欲。
高焰跟小女孩混熟以后,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慕嫣,她母亲叫唐洳。是大城市来的,比他们现在生活的城市要大好几倍。
她跟他讲很多他没听过的稀奇事,还说起她的父亲总叫她小公主,给她买好多好多玩具,她还有一个哥哥,不过,她哥哥住校,很少见麵,所以家里没有其餘小伙伴一起玩儿。
高焰对她的生活佯装不屑,其实心里羡慕得很。
因為,她不但有妈妈,有哥哥,还有爸爸。他隻有妈妈。
后来听唐阿姨说,母亲也是从云东来的,高焰默默奢求过云东的繁华,但更奢求的,是住在那里的爸爸。
过生日时,萧悦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窝在母亲怀里盯著天上云雾里半遮半掩的星星。
“我想去云东,找爸爸。”
简简单单一句话,换来了一顿暴揍。
萧悦很少动手打他,那天拿著从院子里折下来的新鲜竹条,刷刷抽在他细皮嫩肉上,若非院长路过,听到他咬紧牙关发出闷闷的哭声,可能他那晚真的要被打得气息奄奄背过去。
高焰再不敢提“云东”两字。
次日,慕嫣问他:“萧阿姨有没有答应你呀?”
高焰麵无表情:“我没有爸爸,所以,我没理由要去那里。”
慕嫣追著他问,“你怎么没有爸爸呢?所有人都有爸爸呀!你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你肯定有爸爸!”
高焰烦了,抬手就把她推到了水坑里。
瓷娃娃变成了泥娃娃,哭哭啼啼找妈妈,高焰怕再挨揍,躲进福利院后头的防空洞里,饿著肚子藏了两三天。
萧悦急坏了,最后找到他时,他低血糖,得送医院。
萧悦坐在救护车上,搂著他小小的身体,拍著他的背,气哭了:“你怎么这么倔?非得去云东不可?有我不够吗,為什么非得嚷著要爸爸?”
其实,高焰很孝顺。母亲不乐意自己做的事情,他从不忤逆。他挨了打,自然知道不可以纠缠这事了。
可是他饿晕了,没法跟萧悦解释。萧悦自此觉得,孩子迟早是要离开自己的。这样的念头一出现,她的抑鬱症就更严重了。
九月开学,萧悦给高焰找了一所当地的私立学校读一年级。
唐洳带著慕嫣离家出走,没回云东,也让孩子跟著高焰一块儿读书。
一年后的暑假,他又过生日。他不敢再提过分的要求,连生日蛋糕也不要了。隻一声不吭坐在墙这头盯著墙外况且况且的绿皮车厢自眼前行驶。里头的人开著窗,还兴奋地向他打招呼。
空气里飘著发动机烧柴油的味道,高焰呛了两口,这时,温和的手掌给他顺气,他偏头,就看到了母亲。
她微笑著说:“我让唐阿姨带你去云东看看吧。”
他们住的福利院,距离火车站不远,唐洳带著高焰和慕嫣坐著况且况且的绿皮车箱时,他趴在车厢窗户边往外看,路过福利院,他看到萧悦站在墙头那端边抹眼泪边喊著他的名字。
好像生离死别似的,高焰内心不安,立马闹著想下火车找妈妈,唐洳一把将他摁在硬座里。
“火车不能随喊随停,你别嚷嚷,过两天咱们就回来了。”
高焰憋红了眼睛,唐洳安慰了两句,就被麻将吸引过去。
那时候大伙儿有个大哥大手机就牛得可以上天,哪有什么手机玩儿,大家拿著麻将在车厢里架起桌就开始消遣,别提多热闹了。
高焰自带热闹闪避体质,他好像处在另外一个世界,安安静静的,死死瞅著窗户外变幻的景色发呆,慕嫣看著他。
当时年纪小,不懂男女之情,慕嫣觉得他好可怜,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见过爸爸,还好她有个完整的家,当时她并不知道,唐洳是回去跟慕鼎天商量离婚的。
高焰第一次来云东,他八岁。行驶了六百多公里的铁轨,抵达云东。超级大城市的路上都是四个轮子的车,地麵尘土飞扬,到处都在施工搞建设。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高焰捂著鼻子有些后悔,想尽早回家。
唐洳看他心情不好,回慕家之前,她领著他在集市闲逛,说要买个生日礼物送他。高焰毕竟是个孩子,看著眼前五顏六色的玩具,难以抑製地兴奋。
他一眼就看中了一把塑料小水枪,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唐洳从兜里拿出零钱包付完款,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孩子,一手摁住了高焰即将拿走的水枪上。
“我的。”他比高焰个头高那么几公分,看起来年纪也比他略大。
“小爵,你怎么在这里?”唐洳望著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有些诧异。
十岁的慕爵并不搭理自己母亲,死活拿著那把水枪不肯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