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出来,我让助理直接送我去小宝所在的医院。
靠近病房时,夏墨升正坐在外头的休息区发呆,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来。
清俊的男子憔悴无光,浑身都透著一股灰霾的气息。
见是我,他忙打了个招呼,一脸歉疚:“阿好,真的不好意思,本来不应该再打扰你请你帮忙,但小宝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她一直嚷著想见你,我没办法……”
我在他旁边落座,微笑:“我们之间就不要讲这些了。小宝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她喊我一声妈,她有事,我不可能不来。现在她怎么样了?退烧了吗?”
夏墨升焦躁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刚做完物理降温,睡著了,我怕再烧回来。”
“不要太担心。”我安慰他一番,跟著等待。
期间,他双手扶著后脑勺靠在墙上,望著天花板跟我讲述小宝这段时间的经历。
“她一开始情绪不稳,天天找我要妈咪,你说我从哪去给她找妈……abby走了,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爱上谁。好在,这几天她情绪稳定了,我跟她讲abby的故事,她也会认真听,时不时还会发问,我以為她已经接受了事实……”
提到此处,夏墨升摁住了眼睛,缓了半晌,才道:“昨晚她听你打电话跟我告别,就半夜跑出去找你,还好我睡眠浅,把她抓了回来,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到,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
麵对夏墨升的悲楚,我心底隐隐作痛,手指都情不自禁紧握成拳。
夏墨升肩膀颤了两下,接著哑著嗓子道歉:“对不起……在你麵前说这种事……我憋得慌,单纯想找个人讲讲,你别太放心上。”
我瞥了他一眼:“用得著矫情吗?我人都已经在这了。你不用太拘谨,我明白你的意思。等小宝醒了,我会再找她聊聊,你不用求我,也不用谢我。”
夏墨升嘴角硬撑著挤出一丝微笑,不再多言。
我起身走到玻璃窗前,望著里麵熟睡的孩子,心头就跟针扎一般,小宝,我很想认你这个孩子,但是,我毕竟不是你的母亲,我不能贸然抢了abby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在等小宝醒来的过程中,我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睡著了。
夏墨升叫我时,我突然从梦中惊醒,垂眸一看,身上还盖著他的外套。
我揉了揉眼睛:“小宝醒了?”
他点点头,指了指病房门。
我将外套还给他,款款起身:“进去吧。”
他突然拉住我,眼中充斥著担忧。
我轻巧拽开他的手:“放心,我会实话实说……”
他叹了口气:“这样对彼此都好。”
护士正在帮小宝量体温,摸了摸她的脑袋,反过身用美式英文跟夏墨升嘱咐了几句,我走到小宝床前,她餘光看到了我。
我以為她会哇得哭起来抱住我,岂料,她看了我一眼后,迅速转过脑袋,看向另一边的窗户,小嘴死死瘪著,好像受了委屈,又好像在发脾气。
夏墨升伸手给她捏被角,轻声哄她:“小宝,何阿姨我帮你叫来了,你怎么又不理她?”
小宝凶巴巴叫了句“走开”,一时间,连同她老爸夏墨升都也不搭理。
我与夏墨升麵麵相覷。
小孩子在跟大人慪气。
她大概在记恨我这么久都没有来看她吧?
我示意夏墨升先出去,我跟小宝聊聊。
他一步三回头,似乎不大放心。
等他关好门,我才坐在病床边,拿起水果刀给她削苹果,边削边道:“以前我烧伤住院的时候,你妈咪经常削苹果给我吃,苹果皮从来都不会断,后来,她生病的时候,轮到我伺候她,我发现自己苹果都削不好,她就笑话我,要好好学习她的刀功,我练了很长时间,可惜,等我勉强练好,她已经不在了……”
我语速说得缓慢,削完,将苹果切成块,放入床头柜上的玻璃碗当中。
“要不要扶你起来吃?”我端著碗,用牙签戳起一块,递到她嘴巴附近。
小宝仍旧没有转过头,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眼底含泪,小粉拳死死捏著被子,似乎在抑製情绪。
她还在生我气。
我很是无奈,都说小孩子生气,转眼就会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想了想,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既然不理我,我也不理她好了。
兀自拿起戳好的苹果块扔进嘴里,吃起来嘎嘣脆,不时还眯起眼睛装作很好吃的样子。
“嗯——太可口了……”
可对方照例扭著脑袋看窗。
窗外除了几根光秃秃的枝椏,有什么好看的?
我都吃了大半了,这丫头真够倔的,说不理我就不理我,气得我猛吹刘海,站起来,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强製掰了过来。
“看著我!”她要是我生的娃,我早凶她了,忍到现在,也是没法再忍了。在一个孩子这儿受了气,何好你真是出息,我都不由鄙视自己!
“你已经十岁了!是明辨是非的时候!你跟我摆什么架子?不理我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我是你亲妈,不管你怎么闹都会惯著你?”
小宝愣愣看著我,显然被我吓到了。嘴巴瘪得更厉害,要哭不哭的样子,很是可怜。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对她大吼大叫。
都说自己生的怎么打怎么骂,还是自己家的,她是别人家的,没準隻会让关係更糟糕。可脾气发了就发了,怎么也收不回来。果不其然,她反应过来时,还是没忍住哇得一声哭了。
瞧,我逼哭小孩很有一套。我没有经验,根本不懂哄小孩。
想想都觉得沮丧,此番凶都凶了,恶人全让我当了,总不能半路认怂又去安慰她吧?
她本来就觉得她妈妈跟我是同一个人。我除了尽力摧毁自己的形象,反衬abby的伟大,还能怎么做?
高焰说过,我不能蒙骗她。就算是欠了abby的,也应该分清楚界限。小宝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虽然她现在不愿意接受这个权利。
她用小手臂奋力遮住湿漉漉的眼睛,我麵对她歇斯底里的哭泣,心情很是难受,难受到恨不得跟她一块儿哭。
我不能。
我隻好冷冷看著她,一字一句残忍下刀:“小宝,如果今天你妈咪在,不管你怎么发脾气,她都会无微不至照顾你,嗬护你,给你讲童话故事,这些我都不会,所以这是我们最大的区别……你清楚了吗?”
她哼哼唧唧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夏墨升大概听到了哭声,急急忙忙闯进来,就看到我环著手臂居高临下看著他女儿。
我想,我此刻就是披著羊皮的大灰狼,露出獠牙,就為了吓唬小朋友。
夏墨升拧眉瞅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麵无表情拿起手包:“墨升,我看我还是先回云东。下次来加州,我们再聚。”
话毕,我转身迈步,刚走了两步,热泪就不听使唤涌出了眼眶。
所有的冷漠全特么都是偽装!姐姐我比一个小孩还矫情!
抬手将眼睛一抹,疾步要冲出去,身后却听噗通一声响,伴随著哭声,还有孩子的呼唤。
“阿姨……别离开我……我已经没有妈咪了……你别离开我……”
我霎时如遭雷击。
她刚叫我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