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abby的墓地前，将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放在我的双膝上，眼睛盯著墓碑上的照片看，不时发出感伤：“你就是她对不对……你没有死……”她把我当成了死去的abby，她觉得我们是一个人。我猜得不错，她不知道分辨。

我长叹了口气：“小宝，对不起……我跟你母亲abby是两个人……她是她，我是我。”

小宝噌地一下反过头，睁著大眼睛，眼角还掛著泪水：“你骗人，我听爹地叫了你的名字，你中文名字就叫何好！”

“对，我跟你母亲确实都叫何好，但是，我以前不长这样。她死后，我借了她的容貌她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但我毕竟不是她！你懂意思吗？”我抱著她的小脸，给她擦眼泪。

她拚命摇头：“我妈咪叫何好，她就长你这样，你就是她……”

这让我如何解释？

的确，我现在用的是abby的身份，包括我的美国护照和绿卡，年龄、地址、所有一切信息，全都是她留给我的。

小宝她年纪小，思想里隻有是与不是，不会像大人这样琢磨细节，或者说，她逃避琢磨细节。

她的状况让我一筹莫展。

长这么大，我都没有遇到过这么难解决的习题。

要将自己的形象从她脑海里剥离开，很残忍，也很需要技术含量。

我没有半分经验，隻好尽量拿不靠谱的例子给她讲解：“小宝，我跟你妈咪，就好像两个大白兔奶糖的厂家，虽然我跟她的信息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但其实我隻是你妈咪授权下的產品，我不属於原厂地。”

小宝望著我：“你跟照片长得一模一样啊！”

“我以前不长这样！”我不由自主拔高了音量，我想，我现在的麵部表情一定有些狰狞凶狠，对待一个孩子，我一点儿都不仁慈。

不能仁慈。

“小宝！我几年前全身都烧坏了，不得不整容，恰好你妈咪跟我同名同姓，当时她病得很严重，她想让我代替她活下去，所以我借了她的身份活到了现在……虽然我以另外一种方式延续了她的存在，但我不是她，我根本没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儿，我这辈子都没法生孩子。”

“我学习她的行為动作，学习她的思维方式，模仿她的一切，但是，我们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她很爱你父亲夏墨升，他们共同有过一段很锥心的往事，但我不爱你父亲，我爱的是那个男人，他在那里……”我指了指站在夏墨升旁边把打火机玩得啪啪响的高焰，缓了口气，道，“我爱的是他，我没整容之前，就跟他在一起，以后也会跟他在一起，如果是abby，她会选择你们，但我不会，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

小宝怔目望著我，晶莹剔透的泪珠流出来，有黄豆那般大，好半天，她才哑声开口：“所以……所以你不要小宝，你要拋弃小宝跟爹地……”

“我根本不是你母亲，也没资格拥有你，又怎么谈得上拋弃呢？如果是abby……”我看向墓碑上的笑顏，缓缓道，“她怀著你时，好像病情已经开始恶化，但她执意生下了你，她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你……到死都没考虑过要放下你……你母亲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她怀著你的时候，18岁……”

小宝抓著我衣角的手，忽然一紧，她瘪著嘴，低下脑袋，默默掉泪：“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就是她，為什么不认我……是怕小宝给你添麻烦吗？是小宝太吵了吗？我会改……你不能不要我。”

兜兜转转，她的思维又回到了原点，厚重的无助感包围我，令我就像隻无头苍蝇。

小宝的情况，让我知道，她比想象中要难搞定。

最后，我不得不妥协，先带她回家。

不过这次，高焰执意让她不要黏著我。

“虽然她很伤心，但是，你不能再心软，犹豫不决，隻会让她继续误会。你必须快刀斩乱麻，她一天不分辨清楚，你就一天不能够跟她走得太近。”高焰一手开车，另隻手拍拍我的肩膀，安慰，“万事开头难，别沮丧……她隻是现在不能接受，我们必须等她自己思考清楚，给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

我点点头，撇过头看向窗外，吐芽的枫树在不停倒退，玻璃镜反射出我苦涩的脸。

在一个小孩心头上撒盐，让我有种罪恶感。

-

医院那边出了体检结果，我跟高焰离开夏墨升家，跟主治医生谈论下一步的计划。

试管婴儿，要取高焰的种子，我的卵细胞。

由於不是每个卵子都能受精，不是每个受精卵都能发育成有活力的胚胎，因此要从我的体内获得多个卵子，才能保证有可以移植的胚胎。

為了保证质量，医生选择十天后进行治疗。这期间，高焰请来的营养师会搭配好膳食。至於代孕妈妈，在这十天后，会逐步筛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著，自从那日从墓地回来后，我不敢再在夏墨升他家留宿，也不好贸然去见小宝。

我让夏墨升将abby曾经写的日记拿给小宝看，同时，联係abby的妈妈何静瑶，也就是小宝的外婆，问她有没有abby那些缺页。

以前我问过韩振，后来不了了之。这回，何静瑶听闻是小宝将我误认成abby，她很大方，很快将那些缺页寄给了夏墨升。

那大概是唯一能够证明abby跟我不同的证据吧，希望她能从日记当中明白，abby跟夏墨升相识的过程，以及她去世前的感怀。

半个月后。

试管婴儿跟代孕的事情差不多已经定下来，高焰计划著要回国一趟。他虽然每天都有跟公司里麵的人视频开会通话，但离开公司这么久，还是有些纠结的事需要他亲自出麵。

买好机票，準备登机，夏墨升突然打电话来，说小宝发高烧进了医院，我一时间乱了方寸。

“高焰，要不你自己先回去吧？我必须去看看小宝。”我麵色焦急，跟高焰表明情况。

随即，我从他的表情当中看到了不乐意三个字，但他并没有开口回绝我。

我们结婚后，他荣升為善解人意的好老公，隻要是我的事情，他要么无条件支持，要么跟我分析利弊让我自己再下决定。

这回，他大概清楚劝不动我，垂眸想了想，顺手把我的行李递还到身后助理手里。长久的拥抱。

他贴著我的耳畔说：“其实我很害怕，万一你这一去，真成了小宝她妈，我该怎么办？”

“傻瓜……”我捶打了一下他的背，“现在我们的孩子还在别人肚子里呢，你觉得我会拋弃你们爷俩吗？别说傻话，你回去后，我们保持联係，等小宝好转，我就回国。如果你那边差不多了，你也可以过来找我。”

广播已经开始呼叫登机的乘客，我抽出他的怀抱，推他走：“你赶紧的，别误机了。”

他眼底满是不舍得，双手护著我的肩膀，一点一点滑到我的手背，手心，指尖，慢慢，慢慢鬆开……

还记得以前我跟他吃散伙饭，他送我回东方丽苑，也是这样，我庆幸，他对我的感情一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