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心里明镜似的。用我最喜欢的诗人苏軾的话总结，叫做：知世故，不世故。

我记得第一回看到这六个字，是在高焰大学时期借给我的复习课本里，他用此作為了自己的座右铭。我当时瞅到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跃然纸上时，有过灵魂相撞迸现火花的奇妙感。

至少，在人生方向上，我跟他的观念一致。

所以，自从我们结完婚后，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隻专注我跟他的生活，一直到现在，都坚持“lessismore”，认為少即是多。度蜜月时，我们从西欧挪威看极光，往土耳其坐热气球，在尼泊尔停留时，因為一些地区信号不好，我跟他相互依偎，几乎到了归隐田园的地步。若不是為了有个自己的孩子，我想我跟高焰仍旧会赖在某个世外桃源每天闲看日升日落，散散步浇浇花，过愜意的小日子。

他此番因小宝突然介入耍小性子，我能够理解。他不想任何人打破我跟他的相处模式，而小宝也并非那些领养的小孩，她有疼爱他的父亲，而这个人，还曾跟我有扯不清道不明的渊源。高焰拉我洗澡，我麵对麵坐在他的胯间，他用手圈住我的指骨，十指相扣，指根挨著指根。他的唇瓣轻柔地落在手背，明明我们俩已经进入细水长流的阶段，但我仍旧觉得他的吻能激起心脏悸动。

他掀起黑眸，灯光落入他的眼睛里，灿若星辰：“何好，你虽然长得跟以前不一样，但是，我从没有把你当过谁的替身。你在我心里，独一无二，我不需要替身。同样，欢姨跟我妈长相难分彼此，她也待我像亲生儿子，但是，像，不代表‘是’，我们心里都有一杆秤，对於心目中最珍惜的那个人，谁也没办法顶替，所以我相信，小宝其实也不需要。你考虑考虑我的话，还是跟她好好坦白吧……”他顿了顿，又补充，“这几句话，不算作私心范围。”

我点点头，靠在他的肩头，沉思。

次日，小宝醒来，大概是见到我不在，哭叫声几乎掀翻屋顶，我被吵醒那一刻，骤然清醒，穿好衣服跟家居脱鞋，冲出客房，直奔她的房间，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夏墨升扛著孩子气冲冲地往楼下走，他隻是轻轻扫了我一眼，我却看到他眼睛里满是血丝，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昨晚一夜未眠。

小宝蹬著双腿不停在他肩头挣扎，看到我时，伸出双手朝我求救。

“妈咪……妈咪……呜呜……你就是我的妈咪呀……爹地大坏蛋！坏蛋！”

从她撕心裂肺的控诉声中，大概明白他们父女刚经历过一场争吵。

现在夏墨升径直将小宝带出屋子，打开车门，将她甩进副驾驶，為她扣好安全带，他发车往外走，整个过程一气嗬成，就当我是透明人。

他并没有告诉我，他要带小宝去哪，我生怕他还未酒醒做出可怕的事情，提著裙裾慌乱想跟上去，高焰在我身后拽住我。

“怎么了？”他喑哑著嗓子问我。

“快追啊！”我忙跑到我们开过来的那辆车旁要扯开车门，高焰拿出钥匙开锁，示意我坐副驾驶。

高焰车技纯熟，紧紧跟著夏墨升的tesla，一路前往目的地。

从近郊到更远的郊外，徒见路牌写著某某墓区，我一眼熟，瞬间猜中了夏墨升要去的地方。

满园的白色墓碑，规整佇立。

abby的墓地在西边第二排的位置，我跟高焰到达时，小宝正抱著腿坐在地上，脑袋埋在双膝里哭哭啼啼，夏墨升训诫的声音遥遥传来。

“睡在里麵的人，才是你的亲生母亲！小宝你清醒点，不要谁长得跟她一样，你就乱认亲！我经常教你，不要给人添麻烦，你看看现在怎么收场！”

小宝猛摇头，瓮声瓮气哭诉：“你骗我……妈咪根本没死……你骗我……我不相信！”

夏墨升见女儿歇斯底里，笔直站在墓碑前，翩翩佳公子，却落寞萧索，失了神采。他仰著脑袋看著天空，大概害怕眼泪跟著落下来吧。

我远远看著，情不自禁抓紧了高焰的手。

小宝一直在哭，夏墨升也不安慰，他站在旁边，望著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看不下去，要走过去，高焰一紧张，将我拽了回去。

“你打算做什么？”他垂眸问我。

“我过去看看……”接著，我不动神色挣脱他的手，然而还没走一步，挺拔的身躯强行拦住我。

“别去添乱。”他皱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忍心看小宝哭哭啼啼，但如果你去了，她隻怕误会更深。昨晚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我希望你听进去。假的始终都是假的，成不了真。”

高焰直白的话，很扎心窝。

实际上，昨晚我想了很久，早就想通了。

我认真凝视他：“高焰，我现在过去，就是為了让她分辨出谁才是她的亲生母亲。我打算在这里跟她坦白。”

高焰神色狐疑：“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你跟她谈，她会信么？”

“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讲真话，不是吗？”

紧绷的下頜朝我点了点，我拍了拍他的胸膛：“放心吧，现在墨升已经带她来了这里，我想，她心里其实清楚，隻是不愿意麵对而已。我会努力让她一点点接受。”

跟高焰商量完后，我朝夏墨升跟小宝走去。

夏墨升察觉到脚步声，偏过脸来，看到我的瞬间，都不由愣了一愣。

他朝我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大概也是害怕现在的小宝发现我之后会毫不犹豫扑进我的怀里。

我很感谢他比我清醒。

今天他主动带小宝来墓地，证明他不想小宝认错人，也不想给我跟高焰造成困扰。

我停在原地，拿出手机给他发信息。

你让我单独跟小宝聊聊，我会告诉她实话。

发完，我隔著一段距离示意他赶紧看手机。

他会意，看完之后，虽然皱著眉头仍旧在担心，但朝我看来的神情已经有所动摇。

我又给他发了一条。

我试著跟她沟通，告诉她，她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我又是怎么样一个人。我尽量教她学会分辨。

夏墨升最终妥协，将手机装回裤兜，悄无声息走开。

我款步靠近小宝，在她麵前蹲了下来。

伸手抚摸她瘦小的背脊，她颤了一下，含著泪眼抬起头，看到是我，细小的哭声骤然变大，意料之中，她抱住我，脑袋往我怀里猛蹭，眼泪鼻涕全都擦在我衣服上，肩膀不停抖动，悲痛欲绝。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呜呜……我好害怕……爹地说你死了……那是假的对不对？”她抽噎不止。

每问我一句，我心脏就钝痛一下。

我张了张嘴要说话，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酝酿了许久的情绪，又蔫了下去。我隻好无声安慰著她，等她镇定一些，再告诉她什么是事实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