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谦还是不肯走。
我抬起腕表瞅了眼,隻好安慰他:“我再等他三个小时,如果他还不出来见我,我就自己走。舅舅,你先回去吧,天气转凉了,病一个总比病两个好。”
何正谦见我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自是知晓我是下足了决定要守到高焰出来,他颇為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了两句,便撑伞离开了。
我照例站在倾盆大雨里,不曾有过半步的退让。
那电视剧里,常常会演,男主為了得到女主的原谅,风吹日晒几天几夜,方能打动人心,获得谈话的机会,紧接著解除误会,比翼双飞。
而我在这儿不过站了半小时,高焰没能出来,证明这半小时还不足以令他心软放我进屋。毕竟他躺在病床上都躺了那么些时日,若是简简单单就这么放过我了,他心里肯定还藏著怒气,不利於养身。我站久一点,也是想他先把气都消了,再出来见我,兴许我们俩皆大欢喜,还能处在一起。
我天真的想著,一时间,倒也不觉得这冷有什么,这雨又有什么。隻要结果是好的,我都无所谓了。
大概蹲著等了两个多小时,雨势渐小,化作一根根银针,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扩散成一片片涟漪。
我百无聊赖发著痴,终於,那张我瞅了百把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啟。
我放眼一瞅,这回,高焰出来了!
我心情欢喜起身,头昏脑涨之下,血流倒灌,脚步都一时站不大稳,幸好我手里杵著何正谦给我的拐杖,才不至於跌得狼狈。
我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伞柄,眼神无措看著出门之人。
高焰穿得很少,一件银灰色衬衫,底下是条黑色西裤。一贯朝后梳得很是利落的半长刘海,如今垂散在额前,盖住了他凌厉的锋眉。大概是病后初愈的缘故,他瘦了不少,五官棱角越发分明深刻,似刀刃般的薄唇紧抿成一条平静无澜的线条,好看的令我挪不开眼睛。
隻是……
他那原本炯炯有神洞察人心的点漆黑眸,好似将光芒敛尽了般,如今失了神采,失了锐利,平白添了一丝疲倦。
旋即,轻描淡写朝我扫过来,看到我的刹那,我以為可以点亮他的眉眼,岂料,是不悲不喜的平淡,也是不怨不怒的冷漠。
他好像是要去哪儿,阿芬在他身畔撑伞,臂弯里掛著他的西装外套。他走出屋簷,下了两层石板阶梯,与我擦肩而过。
我以為他会骂我揍我训我,对我发一顿脾气,偏偏他这种视而不见,或者说形同陌路的态度,比滔天的怒火更折磨人。
犹记得那回我差点出车祸,他替我摆平夏墨升的脑残粉也受了些皮外伤。我当时就為了慕爵不想再与他继续纠缠,跟他讲的每句话都带著把刀子,想逼迫他离开我。他说:“何好,伤我,你有一套。”后来初到澳门遇见他,他对我也是冷淡到斜眼看我都嫌多餘的地步,因张佑寻找我茬,他為救我於水火,才慢慢卸下防备。
对比起来,那次,他是私底下生我气,才佯装冷漠摆出高傲姿态不肯搭理我,但这次,他甚至连偽装都省了,看向我的眼睛仿若一潭死水,表情也淡淡的,像是对待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陌生的,透明人。
我就像不存在一样,生生被他过滤掉了。
我揪紧了胸口,那里,仿佛有几根铁丝扎进我的心脏,拴好,要将它生生扯裂,五马分尸。阿芬路过我时,看到我疼得表情扭曲,还皱了一下眉心,表示担忧。
高焰,果真不愿意再理我了……即便是见了麵,他也可以处理得雁过无痕。
不!我不相信,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他难道就不想晓得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吗?他难道不愿意听我一句解释吗?
我转身看著他风姿清雋的背影,几乎连滚带爬,一路追到他跟前。
此时,法云安縵的门口停著一辆车,但已经不是我来时的那辆保时捷了,而是一辆玛莎拉蒂,牌照也是云a,如果没错的话,我曾在高家见到过。
他要走。
脑海里炸响一丝惊雷,我二话不说丢下伞跟登山杖,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脚步一顿,避开我,朝那辆车的方向走过去,我心下一急,隻好赖著脸皮将他整个人抱住。
他的衣服,多了一丝檀香的味道,之前我在他住的民宿里,穿过的棉质浴袍也有这样的气息。
再仔细闻,少了一丝熟悉的青草烟味。
高焰朝阿芬瞅了一眼,示意她想办法掰开我,他果真像何正谦说的那般,比以前还要沉默寡言了。
放在过去,在他生气的时候,我胆敢冒犯他,他肯定亲自动手放倒我,再加几巴掌赏赐给屁股,现在,他一个字都不愿意同我讲,而阿芬跟他交流,全凭眼神体会。
阿芬在旁劝我:“何小姐……您鬆开吧,不然我要得罪了。”
“高焰……你别不理我……”我不鸟她,隻抬起眼眸直直盯著高焰坚毅且削瘦的下巴,嗓音颤抖得如受惊的小兽,带著一丝哭腔。
我从未如现在这般害怕失去他,所以,我不敢鬆手……
高焰仍旧麵无表情,也不赶我走了。
我感觉到他绷紧的身体略略放鬆,我以為自己有机会,神色一喜,鼓足勇气跟他解释:“高焰,我跟慕爵结婚是情非得已。我以為你跟雪菲结婚了,所以怕你因為我,再跟柳家闹得两败俱伤,慕爵说,如果借机让你死心,你就可以开啟新生活,柳家就不会对付你了,我是怕你出事才……”
说到此处,我看到头顶微抬的下頜轻轻放低,半长的刘海跟著垂落,他黑如泼墨的眼眸,居高临下凝视我的脸。
端详了半晌,眉头轻蹙,低沉醇厚的声音,却不带一丝情绪:“现在一切如你所愿,你还来找我是做什么?”
我浑身僵住!
他这意思是,如我所愿,他死心了?如我所愿,他打算过没有我的新生活了?
高焰见我不说话,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兀自回答道:“哦,可能你知道我為你进了医院,所以专程来可怜我?”
“不是这样的!”我拚命摇头,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那你想怎么样?嗯?”他望进我眼底,是商量的语气。
“我……”一时语塞,我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此回来,隻是為了告诉他,我何好,打心底没有背叛他!
“我爱你。”或许,除了这三个字,已经没有其他字眼可以代替我此番心境了吧?
然而,高焰听了,先是微愣了一下,紧接著笑起来,笑得颠倒眾生,笑得清俊非凡。凡是女人,没几个看到他这笑是不会花痴的。
可我却感觉到他笑声当中的凉意,如冰魄寒霜,一层层在我心头凝结。
他好不容易收敛住,趁我不注意,挣脱了我紧抱他的双臂,扣住我的肩膀,微微倾身,与我四目相对。
我注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所有的所有,都是我的心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