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盯著高焰的脸看了一阵，待恢复了一丝理智，我点了点头。高焰病了，我不能让他病得如此不明不白。

恋恋不舍将自己目光从高焰身上收回，我跟上陆熙的脚步。

沉小冉见状，抬手横在我跟陆熙麵前，阻拦去路。

“你又要做什么？”陆熙没有给她好脸色。

沉小冉质问他：“你想带她去哪儿？现在阿焰都躺在这了，她难道不应该留下来多看看吗？”

我清楚她并非是要成全我跟高焰的意思，她留住我，不过是想让我饱受煎熬。沉小冉的聪明在於，与其打骂与其教训，不如给我心理上的折磨。就像那次在澳门，高焰中了子丨弹丨，她虽让我离开他，偏偏又留我照顾他。看著眼前的人因為自己难受，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心存愧疚。陆熙扫了一眼其餘人，将沉小冉拉到一侧，沉声提醒：“有长辈在，就不要影响他们的情绪了。我们年轻人能商谈的事，最好自己搞定。我先跟她谈谈，等等再带她上来。”

沉小冉想了想，似是妥协，表情掠过一丝无奈，放我跟陆熙通行。

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卡座内，帘幕放下，陆熙问我要不要点喝的，想起高焰，我又哪里吃得下？我倾过身子，拉住他置在桌上的手臂径直问：“你告诉我，高焰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急，捋好思路，慢慢聊。”陆熙掰开我的手，将一杯柠檬水塞到我手里，旋即端起他自己那杯，轻抿了口，润了润嗓子，道，“前天你刚宣布婚讯，昨天焰哥就从公丨安丨局出来了，原本我们已经封锁消息，但他看你没有来接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等他知道你跟慕爵结婚时，他悲愤交集，硬生生从嘴里吐了一口鲜血，紧接著就昏迷不醒……”

我震愕不已，不仅沉小冉跟我说他从公丨安丨局出来，现在陆熙也这般说，我不由激动：“他不是跟柳雪菲结婚了么？為什么还被关在里麵？”

“谁说他结婚了？”陆熙琥珀色瞳仁一凛，叹道，“何好，按照焰哥的个性，你觉得他除了愿意娶你之外，还会娶别人吗？”

“……”我陷入了沉默，高焰他没有跟柳雪菲在一起，那慕爵手里的结婚证是怎么回事？

心里有什么答案正在一点一点揭开，原来是慕爵，在我被幽禁在孤岛的那些天里，他利用我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利用我对高焰的关心，欺骗了我！

我企图用喝水的办法镇下内心的恐慌，然而，双手竟无力握稳一个杯子，我的手臂止不住的抖，放在唇边，牙齿也在抖。

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曾经沉小冉就警告过我，说慕爵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好，我一味信了自己的感觉。总以為慕爵甘愿以身犯险救我一命，断然不会算计我，更不会害我。

岂不知，他正如他妹妹慕嫣所讲的那个小故事一般，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可以隐忍蛰伏，可以戏本作足。

然而，恍然大悟又有何用？现在我与慕爵是受法律保护的夫妻，他已经昭告天下弄得满城风雨，切断了我所有的后路，就算我不顾流言蜚语想回高焰身边，高焰隻怕也恨透了我。

算算日子，他比之前我与他约定的一个月或一年的时间生生提前了十来天。

他信守承诺，而我却没有耐心等他。

光是想象他昨天见我没有出现在云东公丨安丨局时的失落，我就忍不住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他知道我放他鸽子转身跟慕爵在一起，必定厌恶我了吧？他知道我信了慕爵却没有信他有足够的能力脱身，必定失望极了吧？

我想到高焰肯定已经对我失望至极，一时间再也控製不住鼻酸落泪，陆熙见我埋头痛哭，轻轻走到我这边，将我搂入怀里，抚我的背安慰我。

我其实不想在对方麵前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麵，硬生生憋了一回眼泪，还是没能憋得住。

“他曾说他遭遇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困难，都可以分毫不差算计妥帖，唯独我，是他生命中那万分之一的意外。偏偏是我这万分之一的意外，三翻四次将他置於险境。陆熙，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听到陆熙叹气的声音分外绵长，我以為那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抬手又打算揍自己一耳光，却被陆熙桎梏住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陆熙眉头紧皱，劝道，“你现在哭天抢地自乱阵脚对焰哥的病情毫无用处，你先深吸几口气，平缓平缓情绪，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聊清楚。”

说著，他扯出桌上放置的纸巾，给我抹泪擤鼻涕，好半天，我才勉强止住了眼泪，但难免没有缓过劲，抽抽嗒嗒的。

“这才对嘛。”陆熙浅淡笑了笑，话锋一转，问我，“那天在月湖楼吃完饭，你去哪了？”

忆起二十多天前，我仍对那又冷又饿又渴的生活心有餘悸。

暗无天日，徘徊在将死的边缘，眼前频频出现幻觉，随手抓住什么东西就啃，口渴了就贴著墙壁吸那潮湿的雾气……

这些非人的待遇，太残忍也太绝望，我不想讲给陆熙听。

於是，我缩略了中间，径直跳到了海岛那一段。

“其实没什么，柳惊涛让人给我打了麻丨醉丨针，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一个别墅里。位於热带区域，风景不错，很适合度假。”

陆熙诧异了一下，他鬆开我，朝旁边挪了挪，单手撑著靠背，侧坐著，与我隔出一个谈话的距离。

四目相对间，他眉心一蹙：“不要告诉我，你跟慕爵在外麵玩了半个月，你们日久生情，倾心相许，一回来就决定喜结连理……”

我听出了陆熙语气当中的情绪波动。

我也很理解他的惊讶。在云东，他们為了帮高焰摆脱罪名东奔西跑，反倒是我，优哉游哉的，转头就跟别人结了婚。

陆熙见我不反驳，他撑著脑袋注视我：“我一直都很羡慕你跟焰哥之间的感情，也很追崇这样的感情，所以，谁要拆散你们，我心甘情愿做一个為你们出头的人。刚带你过来谈心，我原以為你会告诉我，这都是误会，你有你的苦衷，可是……”

陆熙说到此处，他立即将难听的话堵在了心口。

过了一会儿，他舔了舔唇角，还是没能忍住，道：“何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焰哥心里有多重要？主治医生说，往常应激性溃疡的主导病因都有原发病灶，可能是颅脑或者某个器官损伤、衰竭，他从医三四十多年，因像焰哥这样悲伤过度，承受不住精神刺激，直奔急性出血性休克的人，他几乎还是第一次见，据说这种突发性的意外，死亡率很高。你可以不爱他，但是，我作為他老弟，希望你别害他……”这是第一回陆熙对我表达“不满”。

然而，我听完之后，握住直口杯的手止不住颤抖，说出的话也在瑟瑟发抖：“我没想过要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