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高焰突然跟著站起身,我惊愕偏头,隻见他默默拽紧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温暖而踏实。
我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他就已经先我一步开口。
“爷爷,对不起……我那方麵有问题。”
“哪方麵?什么问题?”高老妖一头雾水,我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高焰却轻描淡写:“是我不够健康,没法让何好怀小孩。”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吓得眼泪决堤。
“高焰!是我……唔……”
身侧,他与我肩并肩,捂住了我的嘴巴,眼角含笑朝我看来:“何好,我已经剥夺了你当母亲的权利,我又怎么忍心你再给我当挡箭牌?”
他瞎说,他瞎说!
明明他在给我当挡箭牌。
我哭得不能自已,这个傻瓜,他居然聪明到知晓我要说的事儿!他是从高耀提及送大胖小子一份大礼时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还是在家人们讨论如何教导孩子时猜到我的情绪?亦或者,从我说“不适合怀孩子”,他在分秒思索间,果断选择了替我背锅?
不管是什么时候发觉我的异样,像他那般高傲的一个大男人,麵对全家,说,自己那方麵有问题,不但没有半点犹豫还表现得分外云淡风轻,那该需要怎样强大的心?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回家的车上,我魂不守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东方丽苑。
下车时,高焰始终牵著我的手,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的手心很暖很踏实,给了我很多安全感。
可饶是如此,我内心深处仍旧如同冰窖一般,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倒不是冷战,而是觉得,一开口,就是心痛。
我脑海中全是方才在高家吃饭时,高家人知晓我俩孕育不出孩子的那一刻,脸上的失望。
尽管萧欢说,隻要我跟高焰两个人好就可以了,他们不会要求太多。我也曾觉得,相爱,不过是我跟他的事,可一旦涉及到家庭,那我与高焰的结合,就必须照顾其餘人的情绪。
在欧美,没有孩子都无所谓,可生活在中国家庭环境之下,不养育后代,意味著推卸责任。这或许就是国内的年轻人往往具备各种压力的原因吧?
搭乘电梯,看著不锈钢门板上倒映出我跟高焰的影子。
我麵如素縞,眼睛泛著流泪后餘留的血丝。高焰眉头轻拧,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默默转头瞅了他一眼,他感受到我的目光,也朝我对视过来。嘴角含笑。
我明白他难受的程度与我不遑多让,他还要勉强挤出这么一丝笑意安慰我,不免令我感觉尤為心酸。
等进了屋,他照例看新闻联播,我照例戴耳机听歌在跑步机上慢跑,一切仿佛都未曾变化,一切仿若平常。
答案已经摆在各自的心底,掀起巨浪,他不忍提,我也不忍解释。
彼此默契,不掀开那最后一层保护膜,好像隻要他永远可以呆在沙发上看著新闻,而我永远站在他不远处的视线里锻炼身体,我们就能过一辈子似的。
但该来的始终要来,掩饰、偽装,不过是自欺欺人。
麵对,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睡觉时,高焰抵著我的发顶紧紧抱住我,脚趾抵著脚趾,呼吸均匀。
“你去检查身体了?”高焰打破沉默,虽然他极力保持语气平缓镇定,但我还是从他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如果不是呆在他身边太久,我很难发现他此刻小心翼翼的情绪。
我想,他早就打算问我情况,可又害怕说出口的话会伤害我,所以才会挑一个彼此冷静放鬆的时间,来问出他心里的疑惑。
我听他提及,頷首轻轻“嗯”了一声,怕他不够了解,我又半蒙著被子瓮声瓮气补充了一句:“在云东医院检查的。”
高焰默了几秒,道:“明天再带你去另外一家看看。”
我摇头:“不用了,报告上都写得一清二楚,再检查又是一次痛苦。”
高焰听言身子一怔,约莫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唇落在我的发顶吻了吻,嗓音低若沉磁:“对不起……你受苦了。”
“也没什么……我是自愿去的啊,跟你没关係。”我忍著鼻尖酸楚弱弱回他。
高焰似是责怪我说错话,放在我腰间的手紧了几分,语气驀然有些严肃:“何好,我说过,你就是我的命,你所有的一切,都跟我息息相关,不要再说跟我没关係这种话,我会不高兴。”“知道了……”我乖巧点头。
两人又无端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高焰摸著我的头发丝,呼吸近在耳畔,甚至他喉咙咽动的响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咽完,他艰涩啟口:“其实造成这样的结果,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出於私心怂恿你怀孩子稳固我们之间的关係,如果不是我心里害怕失去你,就不会拥有这些不必要的期望。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更不会衍生出害怕周围人失望的压力。”
我眼角湿噠噠的,温润,酸涩,胀痛。
那一瞬间,仿佛内心所有不可名状的委屈都在他这几句话当中被詮释得深刻、準确。
自己因為有了期望,所以造成心理失落。大家有了期望,所以造成心理压力。
你看,高焰的聪明不仅仅在於事务上的杀伐果断,还在於洞察人心的逻辑能力。
高焰继续道:“现在我不怕了,你不是已经打算嫁给我了么?所以有没有孩子已经不重要了,隻要你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我听言心生感动,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所有语言在他的心意麵前都黯然失色,所有表达在他的爱情麵前都不值一提。
隻好将他放置在我腰间的手臂挪到胸口以上,紧紧抱住,整个人的姿态,就像飘逐在无垠的绝望大海之中,抱住了一根浮木。
天知道我是多么依赖他,怕失去他,可是,我有的他都有,他想要的,我却什么都不能给他……
“所以,你别太有压力,现在丁克家庭已经很普遍了,这些人虽然没有孩子,但彼此之间相互宠爱,相互扶持,用尽毕生的力量实现两人共同的价值,也可以幸福生活下去。还有,在日本,年轻人基本上都不愿意生孩子,在欧洲,出生率已经连年為负,这说明现代很多人不再以生儿育女定义自己的人生。何好,你之前就害怕生小孩,现在不正好么?以后我们俩想怎么过日子就怎么日子,没有旁人参与,两人世界可以更纯粹……”
我带著一丝犹豫,嗓音似落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真的……可以这样么?”
“当然!”他双腿更紧的缠过来,我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轻鬆的语气当中也能听出他此刻的嘴角是向上扬起的。
他说:“比如,我们完全不用在年轻的时候因為有个小拖油瓶担心不能外出度蜜月,比如,你想演戏可以花大把时间去演,不用承受分娩的痛苦,更不用担心身材走样出不了镜。我们完全可以為自己而活。如果你腻了两个人,我们可以收养一个,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们可以视若己出……如果你不想收养,我们也可以像谦叔那样,养一屋子的狗,还可以养几隻猫,我记得你很喜欢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