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又抬眼问我:“你以前人流过么?”
对方这般一问,我大概就懂了她的意思,我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成片,乒乒乓乓落在地上。
我目光无神点头:“有过一次。”
“唉,你们这群女孩子啊,不想怀的时候又不做措施,隻好打掉,想怀了又不能怀……”医生拥有多年老道经验,本该早就看透了这些,但从她那慈悲的眼神里,我捕捉到了一丝怜悯。
我一声不吭,握住皮包的手指骨泛白,紧咬下唇,都快把嘴角咬破,跟心痛比起来,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此时,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一位护士手里拿著一张粉色的单子看向了我:“您是何好何小姐吧?”
我沉浸在医生方才的话当中,也没有搭理她,她隻好又问了一遍,顺手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将单子递过来:“你刚忘打印这个报告了。”
我接了,半天才回过神。
也来不及看,主治医生朝我伸手:“我来。”
我现在也无心弄明白这粉色单子是什么,隻见医生眉头越拧越紧,麵色越发难看。
她颇為不可置信看了我两眼,我从她眼神当中感受了一丝严重。
医生唉声叹气,有些绝望对我道:“何小姐,照这上麵的结果单……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我微愣,心想,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都到了这个关头,还有什么比需要治疗不孕不育还可怕的结果么?
思及此,医生已经艰涩开口:“抱歉,鉴於你的子宫环境,你以后都不适合怀孩子,也不能怀孩子了……”我震惊万分,什么叫不适合,不能?
这两个词对於我的杀伤力,无异於投向广岛长崎的导弹,轰隆隆将我内心深处那片关於一家三口、一家四口的梦想夷為不毛之地。此刻,那里隻剩一片火光殆尽遗留的废墟,黑色浓烟滚滚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明明自己开了车,但完全忘记了有这么回事,犹如行尸走肉,心不在焉地走在川流不息的大马路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心里也没有要回家的概念,隻一个劲朝前走,过马路时红绿灯都来不及看,飞驰的车辆在我眼前呼啸而过,我因不能怀孕之事备受打击,哪还有心思在意安全,刚迈出一隻脚打算继续往前,骤然,一隻有力的手臂揽住我的腰,将我从死亡边缘收了回去。
身子一转,我突然醒悟过来,气喘吁吁之际,发现自己趴在那人怀里。
还来不及知道救命恩人是谁,头顶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带了一丝明朗的揶揄和不动神色的责备:“在想什么那么出神,红灯都不顾,急著去对麵捡钱吗?”
我掀眸一瞅,竟然是慕爵。
看到他,我思绪翻腾,越发难过。
如果,如果不曾听信他的话,执意要去拿掉孩子,或许上天就不会给我这样残酷的惩罚,不是么?
其实当初人流说到底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不存在将怨气撒在慕爵一个人身上,但他恰好撞在这个枪口,我难免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了他。
人性就是这样,在丧失理智时,总无意识的将自身犯下的错,归结於外部原因,好让自己背负责任的肩膀能轻鬆那么一点。给自己找到一个情感宣泄的出口,好让心头的压力减少一些,不至於闷在心里头透不过气。
我就是基於这样的情况下,猛然推开了慕爵。
眼睛顿时涨红,滚热的泪水烫得我眼眶又酸又胀。
“我不想见到你……凶手……”我朝他咆哮,手里的结果单跌落在地。
对他说这句话时,我心里或多或少也是在训斥自己。说白了,我才是最大的凶手,我不想见到丑陋凶残的自己。
慕爵显然被我莫名其妙的反应唬了一跳。
“怎么了,何好?”他怔目望著崩溃的我,上前两步,想靠近我,眼睛却覷到地上那粉色纸张,弯腰捡起,盯了半晌,瞳孔越睁越大,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旋即,沉重的愧疚占据了他的脸颊。
“对不起……阿好。”他嗓子似秋风扫落叶般的抖。
可惜,一句“对不起”根本没法挽回所有。过往已经发生,如今后悔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种无力又绝望的感受吞噬了我,将我埋在万丈深渊,无法翻身。
我捂住脸泣不成声,蹲了下来。心头仿佛有一把刀,不断凌迟我的血肉,割成一片一片,血流不止,痛不欲生。
慕爵见我如此痛苦,也跟著蹲下,伸手搂住我,宽大的手掌扣住我的后脑勺,迫使我的额头靠著他的胸膛,他不停拍著我的背,企图安抚我动荡的情绪。
待我哭干了眼泪,镇定下来,理智也逐渐回归。
想起方才自己失态的行為,我不由又羞又愧。
其实慕爵又有什么错,当初他也是為了我的前途著想,才给我提了一番建议,采不采纳是我的事,最终的决定权在我手里。
是我不要孩子,自己做的事情,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对不起,慕爵,我不该迁怒你……”坐在附近一个花园长椅上,我艰涩啟口。
慕爵眉头紧锁朝我望来:“是高焰提出想要孩子么?”
我害怕他多想,忙摇头:“不是,是我自己……”
慕爵微愣,揭穿我:“你不是嫌弃生小孩麻烦么?我记得韩哥还跟我说过,你还有很多事情未曾体验,也还有很多梦想未曾实现,但一个生命的降落,必定需要花费足够的精力与时间去抚养他,这么一来,你的生活和事业必定受阻。这是每一个生小孩的女人或多或少都要付出的代价。”
一时间,我哑口无言。
这是之前跟高老妖闹别扭那次,我不甘於成為传宗接代的工具,我跟韩振抱怨的一番话,没想到韩振居然跟慕爵讲了。
半晌,我才莞尔一笑:“不得不说,是高焰改变了我。如果一个男人可以保证你的生活和事业不受影响,还能肩负起一个父亲的责任帮你抚养小孩,我觉得為什么害怕生呢?我不用操心於把屎把尿,也不用操心冲奶粉,恢复好身体,照样可以美美的出去拍戏,回来后,也可以逗逗孩子,一家三口,这是多么轻鬆又美好的事啊……”
慕爵诧异了一下,旋即目光凝重:“何好,十月怀胎本身就不轻鬆,也不美好。”
他的语气里满是疼惜,甚至有些排斥“我会有小孩”这种想法。
我分外遗憾叹了口气:“现在谈论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根本没法怀孕了啊,早已失去了身為母亲的权利。”
虽然提及此,我的心脏仍旧疼的不能自已,但冷静下来后,接受了这件事实,我还可以逞强说一句“没关係”。
“听闻痛感有十级,分娩是最高一级。”慕爵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神色淡然对我道,“阿好,其实不能生没準是件好事,你以后就不用再受那样的痛苦了……”
我轻轻点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是啊!再也不用担心意外怀孕,也不用担心肚子挨刀。”
然而,纵是我语气尽量保持得格外轻鬆愉快,可慕爵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细长的眼眸里,隻有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