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婶婶跟我讲,何絮已经回云东了,我点点头,她骤然握住我的手,碎碎叨叨,一个劲儿让我别恨何絮别恨她跟叔叔,我感觉莫名其妙,心说自己哪会為了这点儿事恨自己妹妹呢,至於他们夫妻,更不至於无端迁怒。
然而,隻怪我当时太单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婶婶之所以会嘱咐此事,全然是因為我不在的那几年,高焰回过几次靖城,叔叔跟婶婶都清楚我跟他的情况。
高焰跟慕嫣离完婚后就一直保持单身寻找我的下落,而我火灾死亡的事,姥姥虽蒙在鼓里到死也未曾知道,但叔叔跟婶婶都是一直知晓的。
他们见高焰痴情到不肯承认我已死的事实,就打著主意帮他找个合适的女人,这一物色,就物色到了何絮身上。
以前我们这种穷乡僻壤,都觉得十六七岁的孩子嫁人很正常。几桌酒席就算是结过婚,到了年纪再去拿证的比比皆是。
明明何絮还在上高中,叔婶们就起了要把她嫁给高焰的想法。期间还抓著何絮问过一回,问她对高焰的意思。
豆蔻年华的女孩对高焰这样自带贵气的男人怎会有抵抗力?听自己爸妈都有凑对的想法,她自然高兴得整夜睡不著。
听说高焰在云东,就励誌考云东大学,隻為距离高焰更近一些。后来,她出於女人的直觉,大概清楚高焰有了新的女人,急於求成,就跟婶婶哭诉了此事,婶婶是村里人,没见过世麵,总觉得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贞节,如果男人要了女子的第一次,就必须负责到底。
因有了这层思路,婶婶便给何絮出了一主意。然而,根本不等何絮将自己送上高焰的床,高焰就已经识破她的小伎俩。当初觉得是小孩子胡闹,隻想稍加训诫,却在训诫过程中得知是婶婶刘佳出的主意,一时间怒火攻心,打电话径直跟他们讲明白了他不会接受何絮。
大概话说得有些重,叔叔跟婶婶再也不敢冒犯高焰,而何絮也乖了不少,直到我真正出现在她眼前,这才激起了她内心的妒火。
我未曾想过他们用过这些手段,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次回家乡,认亲是一回事,最重要的还是祭拜姥姥。
她的墓位於我家后山那片山腰上。一大早,我打算让高焰带我先去镇上的寿衣店里买点儿香火纸钱,岂料,他打开后备箱,从中拎出两大纸箱的纸钱,以及跟我差不多高的燃香和蜡烛。
我看得目瞪口呆,指著那些大纸箱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早上。”他挑了挑眉,我一想,昨天我睡了一上午自然不晓得他背著我已经把这些都準备妥当。
我讶异道:“那怎么买了这么多?”
他轻描淡写:“你都好些年没回来了,当然要把过去没烧过去的一次性补上啊!”
“……”我咽了口唾沫。
说著,他将粗壮高大的燃香递给我,我伸出双手去接,我看他拿在手里很轻鬆,没想到比预料中的重多了,我差点就没捧住。
可能样子滑稽吧,他忍不住笑出声,鄙夷我:“叫你平时多运动,还懒著不动呢!”
“你欺负人!”我将燃香杵在地上,抱住,瞪他,“我现在可是备孕阶段,自然要金贵一些了!”
恰好婶婶从屋子里出来听到我这话,神情莫名愣了一下,见我朝她笑眯眯瞅来,好像為掩饰什么尷尬一般,露出的笑意也不大自然,不过我心大,也无所谓,但家里老一辈的难免还存在迂腐的想法。
她凑过来,示意我先放下燃香,我不疑有它,忙跟著她避到一侧。
“我刚听你备孕,是要怀孕了吗?”她低声问我。
我毫不犹豫点头。
婶婶垂眸,神色难测,又问:“那……你们结婚了吗?”
“结婚肯定得请你和叔叔喝喜酒呀!”我乐滋滋地笑起来,“毕竟我就你们两位长辈,到时候婚礼上,少不得要你们代替我爸妈出席的。”
“哦……这样啊!”
我一见婶婶不但没有替我高兴的样子,而且眉头紧锁似在担心什么,一时间有些惶惑。
“婶,怎么了?”我收敛笑意,径直问她。
婶婶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敢说,我都有些著急了:“婶,咱们是一家人,你就别瞒著我了,到底怎么了啊!”
这会儿,她才拧巴拧巴,艰涩开口:“你们还没结婚就先怀孕,可是要招非议的呀……尤其阿焰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你少不得要受人指指点点,说你们奉子成婚!”
我一时间哭笑不得:“婶,虽然我也不讚成奉子成婚,但之前不想结婚是我先提出来的。不过你放心吧,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结婚,到时候双喜临门,也是一桩美事。”
“这……”婶婶仍旧不看好我的做法,她握住我的手,担忧道,“婶是怕你吃亏!”
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僵持了几秒,恰逢此时,高焰走过来,招呼我赶紧上山,婶婶不敢再多言,隻好罢休。
此行祭拜姥姥,我叫了叔叔婶婶帮忙,一行四人拿著香烛纸钱上山。
沿著池塘旁的小路不紧不慢往前走,我不由想起小时候去上学,都要经过这条隻容一个人过的羊肠小道。姥姥总会万分嘱托,叫我别总看池塘,怕有水鬼勾了我的魂,因有了这“教训”,我时常路过都怀著胆怯恐惧的心情。
如今长大了,难免觉得好笑,真是纯真的年纪啊!笑完又有些惆悵,纵是那般慌乱不安的年纪也一去不复返了啊……
心头一阵莫名感伤,眼前已经来到了曾经居住过的故土。
四周全都是一两米高的芦苇,几乎要将整座小土房掩盖殆尽,若非我看到那高啄的尖角屋簷,我都很难认出这就是我与姥姥相依為命十多年的老房子。
萧条肃杀的景色,诉说著时过境迁,也诉说著物是人非。
兀自抱著两隻大香烛站在屋门前,长长哀叹一口气,几乎都挪不开步子。
高焰走在最前端,约莫感觉到我没有跟过去,忙停在那往后山延伸的小道上唤我。
“何好,愣著做什么呢?等等我们再过来看。”
我吸了吸酸楚的鼻子,抬手快速抹了把眼睛,朝他所站的方向行去。
他瞅了眼我,可能我眼睛泛起了红吧,他似有不忍,兀自放下他手里的那箱纸钱,二话不说抢过我抱著的香烛垒在纸箱上,一同抱起。
我忘记了伤心,忙担忧问他:“你搬得动吗?”
他下頜指了指山腰:“无妨,就快到了。”
我略显诧异,因為我是第一回来祭拜姥姥,而高焰轻车熟路,很明显他来过多次。
四周树木逐渐多起来,曾经盛传这屋后有白骨精,我一般都不敢轻易上山,多年过去,仍旧是那般阴气森森的,但好在是白天,又有高焰陪著,我还不是特别害怕。
等越发靠近姥姥坟前,不同於方才看到的土砖房的萧条,坟墓反而被修葺得分外气派,左右分别立著一座威风赫赫的大理石狮子,两侧笔直的鬆柏直插云霄,鼓起来的坟包也糊了光滑的水泥,而正中央的墓碑上,用朱红色刻著姥姥和姥爷的名姓。
我家后代虽凋零,但墓碑上因字形较大,左边区域未曾出现大片留白。
然而,我目光一凝,就见墓碑上孙婿那栏,儼然掛著高焰的名字。
“怎么……”我刚发出一声感慨,旁边叔叔很快就理解了我要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