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為陌生号码的缘故，手机响了几声后，何絮那端通了，我开了免提。

“喂，哪位？”

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大概是因為哭得太久的缘故，我听了心脏一紧。

“是我，你在哪？”不由自主，我嗓子抖了起来。

何絮应该听出了我的声音，她默了几秒，我都以為她已经掛了，拚命对著手机里喂了几声，她突然开口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我瞅了眼高焰，心思一动：“从婶婶那要来的。”

我刚说完，她就冷笑了声：“他果然冷血无情……”

我当然清楚她话里的“他”指的是谁，心头不由有些难受。对不起，何絮，我不得不向你撒谎，你是我的妹妹，高焰是我的男人，但你跟他之间，不应该存在交叉关係！

请原谅我的自私，因為爱情是一对一，尽管我足够博爱，但这并不属於无私奉献的范围。

“说吧，你在哪，我去接你回来。”我打断沉默。

何絮迟疑了会儿，道：“不用了，我在朋友家住一晚，明天直接回云东。”

我听她还能平心静气跟我说这句话，想必她自己也有了一番衡量。

心里默默鬆了口气，我又猛然想起了叔叔婶婶，火速补充道：“对了，叔跟婶他俩都出去找你了，你要不赶紧回家吧！”

也不知何絮想了什么，骤然间，咆哮的声音从那端传来：“你明知焰哥讨厌我，你还让我回去你什么意思？是想让我看你俩继续在我眼前秀恩爱吗？我拜托你别管我了行不行！我隻想静一静……”

我被她骂的狗血淋头，一思忖，特想给自己甩两耳光。刚下定决心要撇清何絮跟高焰的关係，一时激动反倒破坏了自己的原则。高焰说我脑残，没错，我就是最大的脑残！

她离开家乡自己回云东，不管对谁，都是最好的选择，不是么？

“好吧，你注意安全。如果叔婶打电话给你，你跟他们说一声，别让他们担心。”她轻轻嗯了声，掛断电话。

高焰将车停在路边，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黑黢黢的，隻有一束车灯映照前方。

旋即，他打开天窗，风幽幽灌进来，是独有的泥土芬芳夹杂著稻穀的味道。八月时期已经快到收获季节。

我倒在座椅靠背里，全身放鬆下来，何絮的事算是虚惊一场。默默舒缓间，无意识抬眼一看，头顶上全是亮闪闪的星星。

不知怎的，心头是大片大片的落寞。

“小时候，何絮最喜欢让婶婶搬个竹床放在家门前看天上的星星，我这个做姐姐的，就在旁边给她摇蒲扇赶蚊子……”

“她当时还是奶声奶气的小娃娃，总逼著我给她讲故事。我对星座一窍不通，就隻会讲牛郎织女，所以天天变著法的讲，今天是大仙女下凡，明天是二仙女下凡，还好王母娘娘有七仙女，小孩子忘性大，等讲完一轮，她又恢复了新鲜劲，逗死了……”

提及回忆里的小女孩，我忍不住笑起来，可是笑著笑著，我眼眶温热，禁不住泪意翻涌。

“你说，长大的意义是什么呢？以前我跟她明明那么好……现在……”我喉咙哽咽，一时间没法再说下去。

我抬手遮住眼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其实没什么好哭的，有得必有失，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缓和了很久的情绪，再挪开手睁眼时，昏暗里，发现高焰单手放在方向盘上，也仰头在看蜿蜒的银河。

他徐徐开口：“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吧，我妈就去世了……”

我微愣。

高焰这是為数不多的几次对我提及他的亲生母亲。或许是星星璀璨令人怀想故人，或许是夜风清凉拂开了回忆的匣锁，总之，这是一个很适合谈论过往的时刻。

“我曾经异想天开，如果时间停留在我八岁，或者九岁，她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虽然那时候呆在福利院吃不好穿不暖，但是，至少有我最重要的人啊……”

这时，他垂眸转过头来，一瞬不瞬看向了我。

我感受到他深邃的目光，都有些不敢说话，害怕一开口就错过了心灵沟通的机会。

他伸手抚上我的发顶，轻柔一笑：“所以，我也想过你提出的问题，长大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因為长大，我為此付出了失去最珍贵之人的代价，為此嚐到了心痛的滋味，為此怨恨人世间所有的残忍，那么，我又得到了什么？”

不等我回应，他兀自叹息，续道：“后来，我慢慢知道，正是因為经历过失去，才会懂得珍惜。也正因為经历过生死别离，才会明白谁都会有离开自己的那一天，或早或晚。”

我不由问他：“你这意思是说，我也迟早会离开你，你已经有了心理準备，是这样吗？”

“对。”他毫不避讳，直直望见我眼底，“也可能是我先比你走向死亡。不管是那种结果，都避免不了要失去彼此。虽然这话说出口很悲观很残酷，可是当你一旦接受了这个死亡事实，你会更加珍惜现下所能‘拥有’的时刻。所以，何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眼前才是你真正需要把握的生活。”

高焰一番道理，说得我感慨万千。

他以自身经历為引子，剖析我的疑惑，我知道，他是想劝我对那份逝去的儿时姐妹情有所释然……

高焰的好意，我很明白，但跟我讲完道理后，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都不由有丝莫名的紧张。

“何好，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何絮，还有你叔叔婶婶。”

我一愣，攥紧了拳心：“怎么？”

他突如其来讲这么一句话，我似懂非懂。

“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了。你不欠他们任何，以前欠的，我这些年也基本上帮你还清了。”

他这意思，是之前我不在的那几年，他对何家所提供的帮助，足够大到还掉我所有的情分？

“其实你不仅仅是借钱给了我叔家对吧？”我郑重看他。

他发动车子，鬆开手刹，对我的问题仿若未闻：“我们回去？”

“你先回答我。”我特不喜欢他这直接无视我的态度。

高焰仿佛知道没法搪塞，沉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何好，具体的内容你真的不需要知道。你隻要明白，除却长幼之序，你跟他们是平等的关係，没有谁欠谁。你也不用背著包袱，觉得应该弥补他们什么。尤其何絮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產生大发慈悲要把我拱手让人的想法，懂了没？”

我额角青筋一跳：“原来你是担心这件事情……”我舔了舔唇角，凑过去，吧唧了一口他的脸颊，“你放心吧！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我不但不会放过你，而且，我还要将你锁在我身边一辈子……

等著吧，高焰，后天就是我要向你求婚的日子！你準备好接招了吗？

思及此，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高焰一脸懵逼：“笑什么？”

我清醒过来，忙打马虎眼：“没、没什么。走吧，回家。明早我们还要去祭拜姥姥呢！”

高焰也没有多想，他关上天窗，发动车子往叔叔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