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我而言,他们容貌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跡,头发也比多少年前白了不止一星半点。
时间是个残酷又温柔的东西,它可以让长辈们容顏沧桑,却也给了我脱胎换骨的机会。
变老,与成长,都仰仗著它的运转。
我终於控製不住自己,热泪盈眶,站在距离他们几米开外,哑然出声:“叔,婶,阿好回来了……”
这一招呼,婶婶刘佳鬆开叔叔的手,迎上前,已经是老泪纵横,抬起袖子猛擦眼角,嘴巴哆哆嗦嗦喊我:“阿好……阿好……”
时隔多年,我再次听到亲人的声音呼唤我,再坚强的堡垒也在瞬间崩溃。
眼泪婆娑,爬满了脸颊。
一时忍不住,紧抱著大哭。
叔叔何寧在旁悄悄抹泪,极為克製,嘴里念叨著“总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或许正是因為何家血脉不多,所以彼此间的情感略显珍贵。
小时候家里穷,有点小病小痛都看不起医生,所以我爸妈都死得早,多亏了姥姥照拂,我才能健康长大,也多亏了叔叔家接济上学,才没有沦落街头变成文盲乞丐。
这份真情,我上辈子得做多少好事,才能积攒到这些福分?
相互抱团哭够了,叔叔迎我跟高焰进屋。
坐在客厅里,我打量了一下叔叔家的环境,没忍住发出了感慨:“这些年农村发展不差啊,看来国家还是没忘记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嘛!”
叔叔在旁边陪聊,听我这般一提,连连点头,夸讚国家三农政策的间隙,居然还覷了高焰一眼。
我看这眼神透著钦佩和感激,不由多留了几分心思。
果不其然,叔叔跟我解释:“唉,我跟你婶婶没读过什么书,现在能有这样的生活,其实少不了阿焰的帮忙。要不是前几年他借钱给我们家租田种无公害蔬菜,估摸著我跟你婶现在还住在透风漏雨的土砖房里咧!”
我听言一愣,高深莫测望向高焰,他好像经不住这夸,拢手轻咳两声,表达谦虚之情:“我隻出了钱没出力,实在不敢当。”
“嘿嘿,你还出了点子啊!”叔叔开怀大笑起来。
我看他们其乐融融的模样,私底下却想,我离开的那些年,高焰到底背著我帮何家做了多少事呢?
这明明不是他的责任范围,他却从未提及一字主动向我邀功讨赏。
恰逢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之时,婶婶喊开饭。
我与高焰一同上了桌,叔叔当场就拿出了今天我们提过来的好酒。
酒过三巡之时,家里的固定电话响起了铃声。
婶婶起身去接,过了会儿回来,隻见她眉心紧拧,朝我叔抱怨:“阿絮这不省心的,听说阿焰跟她姐回了家,也嚷著要回来。我还打算劝呢,她说她已经在火车上了。”
我有些诧异,瞅了高焰一眼。
决定回靖城探亲那天,我就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要跟何絮说明一切。高焰告知我他会搞定一切,我也就没有多管。早知何絮想回来,就捎上她一块了啊!坐火车到靖城,一个女孩子家的该多辛苦?
高焰大抵看出了我的不满,他朝我做了个唇语,让吃完饭再说。
我也不好在饭桌上提出异议,隻能等到晚餐结束后。
偏偏我叔今天高兴,起先拉著高焰喝了一斤白的,又非要跟我也喝两杯庆祝庆祝,他别的爱好没有,就好酒,多年未见,怎么也得意思一下,我也就破例多喝了些。
是夜,高焰扶我回房,我已经感觉昏天暗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时间将要问的话拋至九霄云外。
到了早上,哦不,準确说应该是中午,我迷迷糊糊听到楼下有人在大吵大闹,我怕家里出了什么事,咻得坐起,高焰已经不在我身边,我忙顶著昏昏沉沉的脑袋出了门。
站在二楼的楼梯间,莫大的争吵声传入耳膜。
仔细一听,是何絮。
“妈!你别拦著我,我一定要去揭穿那个女骗子!”
“阿絮,你小声点。她模样虽然变了,我们都不认得了,但阿焰说的怎会有错?”
“焰哥走火入魔,你们怎么也跟著糊涂?她根本不是我堂姐!”
“阿絮,别胡说……”
“妈!你信我还是信她?”
我揉了揉太阳穴,何絮是因為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才连夜赶回来的吗?
正想著,大门外响起高焰冷厉且不容置疑的声音。“我说是,她就是。何絮,我之前已经跟你讲明白了吧?”
楼下骤然安静了两秒,很快,何絮开始大声辩驳。
“你自欺欺人骗我爸妈,但别想骗我!她不过就是一个名字相同的替身而已,哪点跟我姐姐像?说白了,你不就是想用这种方法来阻止我纠缠你吗?如果我爸妈承认她的身份,她就站在了道德高度俯视我,我说什么也不能再抢自己姐姐男朋友了对吧?”
高焰嗓音冷沉,淡淡回她:“你想太多。”
“妈,你别信他的鬼话,堂姐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死而复生?那个女骗子,八成是利用了焰哥对堂姐的感情所以才成功上位的,现在居然无耻到来我家探亲!”何絮歇斯底里,一口咬定我是假的。
我实在没法再忍受误会,下楼时,故意将脚步放得极重,好让他们吵架的都能听到。
气氛凝滞,空气中飘散著不安因子。
我款步下楼,装作若无其事朝婶婶露出得体的笑容:“婶儿,早啊!”
婶婶刘佳双手还抓著何絮的胳膊没放,见了我,颇為尷尬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早、早。”
高焰倒是镇定从容,他走到楼梯口,牵住我的手,担忧问:“被吵醒了?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我朝他乖巧摇摇头,旋即轻笑著覷向何絮:“阿絮回来啦?”
我仿若无事的姿态,看得旁边何絮一阵火大。还好婶婶一直拉著她呢,不然我猜她都想直接过来懟我了。
她朝我咆哮:“死骗子!你最好自己招供,不然我要撕了你!”
“怎么了这是?”何絮都露出了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自然不能再装眼瞎。
婶婶忙过来打圆场:“没事没事,阿絮坐久了车,神誌不清……”说著就把何絮拽走。
何絮拚命挣扎,死活不依,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我骤然惊呆!
婶婶刘佳性子良善,从不肯跟人起冲突,今儿她居然為了我甩了何絮一巴掌,我估摸著,这是何絮长这般大第一回遭自己亲妈打耳光吧?
何絮同样怔在原地,下意识捂住发红的脸,不可置信看向她妈:“你、你打我?”
婶婶瞅了眼自己的手,也震愕得睁大了眼睛。
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何絮已经红了灵动的双眸,她抬起胳膊遮住脸,拎起沙发上的背包,边哭边跑出了家。
我瞬间清醒。
“何絮,何絮你去哪!”我见她穿著高跟鞋跑得不远,立马甩掉自己蹩脚的人字拖,紧跟著她追过去。
她走在马路中央,哭得伤心极了,仿佛没听到我的喊声,待接近了,我果断拽住了她的手。
“何絮!有事儿咱们回去说!”
她一返头,见我是第一个追出来的,眼底的落寞稍纵即逝,紧接著是大片大片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