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巷,还是那条酒吧街。
差不多快一年了吧,世界发展很快,这儿已经不复那时的繁华。庆幸的是九哥开的酒吧还在,夏墨升壮著胆子就进去了。
掀开帘子,居然没有乐队,也没有谁唱歌,清净的很,三三两两的老外,坐在小沙发里,小声交流。四周熏香嫋嫋升烟,悠悠的轻音乐节奏舒缓,文艺得很。
夏墨升以為自己来错了地方。
直到九哥停下手里的珠串,朝他打招呼,他才反应过来。
“moore!稀客啊!”
“九哥?”夏墨升热得脱掉羽绒服,走近一看,隻见对方站在柜台里,露出健壮的膀子,一条龙蜿蜒其上,很是霸气,再一看他那尖脸上的两撇胡子,又觉得滑稽。
夏墨升笑了笑,坐上高脚凳:“九哥除夕也开门?”
“生意不好,趁著过节多捞点儿。酒吧这行业竞争大,都爱去最新的场子。这条街的酒吧大多关门倒闭,做清吧还能勉强维持生计。”九哥叹了口气。
夏墨升点点头。就说他今天去的那家tp,有最新的装修,有最新的电子乐,有最火的dj驻场,自然大受欢迎。
再者,有点底子的乐队靠一场选秀,名气上去了,谁还愿意几百块唱一晚上呢?现在都是唱两首歌,转下个场子,一晚上可以跑好几家。活动丰富,观眾也不至於听一个人在那儿嗨到疲倦。
而专场的歌手,想办小型live又有地下livehouse承包,门票收益也还不错,这种以单纯驻唱形式的酒吧已经逐步淘汰。
沉默了一阵,九哥笑起来:“不说那些糟心事了,喝什么酒?”
夏墨升扫了眼调酒的吧台,那儿没有黑衣染发带耳钉的小巧身影,没有露出白牙的纯真笑容,没有人朝他眨眼,伸出大拇指,说,“moore!你最棒!”
隻留空空荡荡的一片。
九哥仿佛清楚他在看什么,解释:“人气不足了,请不起那么多人,我就都自己扛下来了。kristen偶尔会来关顾,但她寒暑假很忙,需要打工赚学费,我也有一个来月没见著她了……”
“是么。”夏墨升勉力挤出一丝笑,跟九哥要了杯玛格丽特。
猩红的酒端上来,九哥手里握著一瓶哈啤,与他碰杯。九哥说了句祝词:“新年,祝你拍戏,大红大紫!”
夏墨升愣了片刻,握著鸡尾酒杯的手都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九哥指了指悬掛在酒吧大厅角落里的电视:“白天没事儿干,嗑瓜子看了点肥皂剧,最近播出的《才子情》,你演李政的弟弟对吧?”
夏墨升犹豫了会儿,点头。
“早就觉得你这小子不简单,站在舞台上,那气势那台风,一看就是有底子。”
“过奖了。”夏墨升尷尬一笑,摸了摸脑袋。
九哥喜欢他这彬彬有礼的谦逊劲儿,突然想起那次唱歌,他连工资不要,隻要麵具,倒有些想不通了。
“我一直想问你,之前你唱歌戴麵具,為什么?会唱歌的演员,不是更吃香么?”
夏墨升摇了摇手里的酒杯,也不喝,隻盯著那表麵上的小泡泡看:“没什么……家里不让。”
“不让唱歌?”九哥拧紧了眉头,“可惜了一副好嗓子。”
夏墨升的爸妈都比较传统,觉得人这一辈子,隻要做好一件事就够了,贪图太多,反而容易四不像。三栖、四栖明星确实捞钱,但他家也不缺那些钱,也就希望他一心专注演戏。
“那次你不是在这儿唱过一回么?后来经常有人问我,麵具哥还来不来唱歌,你不知道,无形中你多了很多歌迷。当时kristen还在这儿上班,我求过她几次,她次次都不肯。”一提到这,九哥就颇為怨念,“我又不是不给你钱,总说不想让你拋头露麵,怕你家长知道了将你关起来。我就笑话她,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还给家里管得死死的呢?我看,是那丫头怕你出名了,不要她了吧!”
夏墨升垂下眸子,觉得挺丢脸。
九哥见他沉默不语,反而有些尷尬了,他是直肠子,忍不住惊诧:“你不会真是……”
夏墨升自嘲一笑:“是啊,都是成年人了,我却连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人生,都没法决定……”
九哥愣了一愣,旋即越过酒台,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怪九哥话多啊!人生短暂,束缚过多,会错过很多精彩。如果你明天会死,当然,大过年的说这种话不吉利,但我隻是做一个假设,你隻剩一天的时间,你最想做什么?”
“我……”夏墨升认真思索了起来,是最想拿到最佳男演员奖么?
不,他最想,最想见她一麵,问她:“做我女朋友,好吗?”他想,她一定会答应的。万一她不答应,他就死缠烂打,直到她答应。
所以,这是他最真实的愿望对吗?
“九哥,你有kristen的联係方式吗?”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九哥错愕,但阅历丰富的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kristen根本不会舍得用几百块钱去买个破手机。以前為这事儿,我还吐槽她那么爱时髦的一个人,山寨机都不用。她说她没有需要联係的人。”
夏墨升失望了,失望之际,又觉得酸楚无比。
他的小姑娘,无依无靠,连一个能联係的人都没有。而他跟她妈妈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照样狠心放弃了她。
九哥将夏墨升的失落看在眼里,他想了想,问他:“你知道她住哪儿吧?”
“她上大学,住宿舍了。”之前,他好几次没忍住,都去她曾经住过的地方,想偷偷躲在一旁看看她,想著,看一眼就足够了,那边已经转租给另外一对夫妻,他就开始瞎逛云大,偏偏他运气不好,每回都没瞧见她。
“你傻么?”九哥捏了捏眉心,“寒暑假学校里根本不让住。”
夏墨升醒过神:“那她……”
九哥非常无奈瞅了他一眼,从桌台拿出记账本,撕下空白一页,在上头快速写了个地址,递给他。
“兄弟,我隻能帮你到这儿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快跨年了,去找她吧!”
“嗯。”夏墨升认认真真扫了眼地址,又认认真真折好,揣进外套内口袋,结完账也不等找零,快速离开。
那是云大附近的一个居民小巷,路灯昏暗,道路两侧都被杂物堆得满满的,家家户户安静至极,没有鞭炮声也没有电视机的春晚。大抵云东很多外地人都住这片,过年期间,反而没几个人。
来到108号门牌门前,他站了许久,方鼓起勇气,敲门。
不紧不慢,三声。
没有人应答。
他又怀著一丝希望敲了三声。依旧无人。
也是,这样的夜,她那么闹腾的一个熊孩子,又怎么甘心独守家中?肯定不知去哪儿疯玩了吧?
他踟躕几步,从隔壁家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张报纸,径直坐在abby家的门槛旁,靠著门,搓了搓冰冷的手,扬起下頜,头顶灰蒙蒙的,飘著烟花遗留的烟雾。
大冬天的云东,空气阴冷。
他就算穿了件厚实的羽绒服,照样冻得牙齿打架,全身哆嗦,呼出的白气,一圈绕著一圈,朦朧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