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隻手揪住自己胸口，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抬手指我：“你怎的不知好歹？”
“人活一世，总该有点态度不是么？我不知道您哪来的优越感，以為谁都想跟你们高家人攀上关係。讲道理，您那施舍的语气，听著恶心！”
话已至此，我觉得也没必要再聊下去。
我将咖啡一饮而尽，拿包利落起身，走到门口时，顿住：“这杯铁观音，就当赏您了。”
说罢，我戴上口罩，迈出包间，室外知识分子来来往往，而背后骤然传来一声倒地的闷响，夹带几声痛苦呻吟。
“爷爷！爷爷！”臭小子追到急诊病房外，高书琼刚被送进去。
我尤為颓丧坐在等候区的蓝色塑料椅子上，高耀踉蹌，挨著我坐下，黑曜石般的眼眸都漫上了一层雾气，问我：“姐，爷爷他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我垂眸拧眉，仿佛做错事的小孩，都快把衣角搓烂了。
这时，高焰跟萧欢他们赶了过来。
萧欢起初没认出这黑黢黢的一团是我，待走得近了，才围过来紧握住我的手：“老爷子去找你，怎么就出事了呢……”
两旁都是高书琼的亲人，我仿佛四麵受敌。他们没有责骂我，是因為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毒舌起来的话有多难听。
如果说了，他们会怎么恨我？
尤其……萧欢跟高耀待我还不错。
如果不是我戾气冲，非得跟高老妖争个理，或许他就不会心情激动，心脏病突发，进了医院。
我不敢看大伙儿的眼睛，尤其是高焰。
他此时站在我身前，仿若一座巍峨大山，森冷气势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隻好盯著他脚上的givenchy皮鞋发怔。
“我跟何好谈谈。”默了两秒，他拍拍高耀肩膀，将我从萧欢身侧拽起。不顾旁人瞩目，将我连拖带拉，带到急诊楼后麵的小花园里。
这大概是要兴师问罪了吧……
微黄路灯照得树影婆娑。
秋初天气渐凉，小花园里已经没几个人散步，我躲在吸烟区的墙角，双臂抱胸，驱赶寒意。
我怕热，更怕冷。
尤其高焰这座移动冰箱站在我麵前，周遭无端低了好几度。
他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凝视我，沉嗓冷幽：“说吧，你怎么惹爷爷生气了。”
我心下慌张，高焰神算子么，我隻字未提，他都猜出了大概。
我不由嘟囔，把事情大概陈述了一遍。
他静默倾听，待我说完，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颇嘲弄的冷嗤。
“何好，你想把事儿全都搅浑，心里才舒服？”
我微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可以往死里折腾我，但爷爷一把年纪了，根本经不起你作。”
我听言，想起自己為了见高书琼特意让梅姐推了一个通告，小暴脾气顿时上了头：“麻烦你搞清楚，是他打电话找我，不是我找他！我很忙的好吗！”
高焰似乎有些理亏，狡辩道：“他身体不好，你就不能顺著他说话？”
“他弱他有理了？”我原本还对高老妖进医院分外愧疚，经高焰这么一训，倒被气得火烧脑袋，不免白眼，“这事不应该是你的责任么？你不跟他说清楚，為什么还要断网，让他继续误会。如果他一开始就明白你跟我不过是包养被包养的关係，不就没这些乱糟事了么？”
“你！”他被我堵了一记，沉沉闭眼，深吸一口气，“何好，你明知道那不可能。”
“说实话，这不过是你自私，想在他麵前维持一个好形象！不仅如此，你还想把我塑造成他心目中想要的样子。”我话语直白，无情揭穿他，“这样有意义吗？他一旦知道真相，梦全部破裂，活该承受不住。”
这世界，总有些人喜欢带著一副精美麵具，麵对自己身边的亲人。让他们以為，你是最完美的。岂不知，那麵具下的脸，丑陋得令人厌恶。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高焰麵前。
他忽地抬手，一拳捶在我旁边墙壁，猛如黑豹欺近：“何好……我一度以為你是她。今天方知，你不是她，她怎会有你这么心狠？”
我觉得好笑，推开他：“高总，你们家真有趣，全都把我当成你前女友。其实她是什么样的，我根本不在意，所以，还请你们别用她的标準来要求我行么，我高攀不起！”
他愣愣呆在原地。
我气鼓鼓瞪住他，半分气势都不想让。
以前那个何好简直就是活雷锋，事事顾及他人，结果呢还不是遭他们高家嫌三嫌四如弃敝履，现在知道她的好了，又将她当做典范来衡量我。
这人，怎么都这么贱？
给你的时候，你不要，失去了，又想念。
半晌，高焰仿佛泄了所有怒气，他用一种极度悲痛的眼神，望进我眼底，低沉嗓音涩哑粗嘎：“对不起，何好，都怪我认错人。爷爷骚扰你的事，请你见谅。以后我会管好他们，你，好自為之……”
高焰也会道歉？我震愕，许久回不了神，他走了，我都不知道。
直到，有人打我手机。我心情分外低落，接起电话也没看是谁，隻听那端问我：“好姐姐，你在哪呀？”
“医……”我刚想如实回答，突然听出是席童，想起她跟高耀同一所大学，距离这家医院就两条街，万一她要过来找我岂不穿帮，我忙改口，“我等著录节目呢。”
“哦，好吧。”那端有些失望。
“有什么事么？”
“之前看到一女孩长得好像你啊，还以為你来这边出外景，打算找你玩呢。”
“肯定是你看错了，我忙著呢。先不说啦，有空请你吃烧烤。”说罢，掛了电话。总感觉席童每回找我，偏偏都是高焰在场的时候。
捏捏额角，我也没有深想，高焰刚刚那受伤的表情从脑海里晃过，凉风一吹，我不由打了个寒噤。
高焰啊高焰，希望真如你所说，你跟你们全家，都能离我远点……
然而，等我从医院到眾和跟梅姐商量完后续安排，再回到东方丽苑躺床闭眼休息，臭小子一个电话追了过来。
“姐，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不似往常欢脱，反而显得疏离而礼貌，我猜想高焰已经警告过他们。
但仍是如此，他还违背他老哥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呢？
我不由拿出耐心，听他想说什么。
他犹豫了几秒，方问：“你有时间吗？”
高家这些人……又来这一套？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小耀，我觉得我跟你们高家人八字不合，我看还是……”
“姐，我知道这么晚还来找你很唐突，可是，有些话憋著我难受。就半小时，你给我半小时，好么？我在你家北门小酒馆里等你……”
啪，他掛电话速度比我还快，是抓準这么一来，我也没法拒绝。
我极為无奈，也没换睡衣，径直裹了件军绿色长外套，将头发挽成一个丸子，戴上口罩，出门。
此时已经凌晨两点，酒馆还未打烊，里头还有几个附近上班的小白领在填饱肚子。
我扫了眼幽暗的环境，忽听一声响指，朝左侧望去，高耀坐在靠里的卡座区，朝我打招呼。
我坐过去，隻见桌上摆了壶絳色酒瓶，红彤彤的菱形贴牌写著“女儿红”，旁边陶瓷锅里，红枣、薑片、花雕酒，现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