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你家孙子……”她说得很缓慢,每一个字都在拼命压抑着酸楚,“是不是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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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皓月是偶然得知自己怀孕的。
那时,她已经在泉城住了几个月,过完了农历新年。
她去了趟医院,挂的神经内科。
自从陆成舟出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一到夜里总是心慌心悸,关了灯觉得害怕,开了灯又刺眼得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好不容易熬到凌晨,勉强睡着,又睡得极浅,窗外的一点动静就能把她惊醒。
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她的精神也来越萎靡,不得不去医院开点处方药。
要么吃安眠药,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好歹能让她恢复一点精气神。
要么重新吃曲舍林。无需医生诊断,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抑郁症又发作了,而且这次要严重得多。
医生听完她的描述,手里的笔一顿,抬起眼,认真观察着她的脸色。
“除了睡不着,还有别的症状吗?”
长期缺觉让许皓月反应也变得迟缓,“啊?比如?”
“比如湿疹、过敏之类的。对了,月经正常吗?”
许皓月回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过年前?
不止吧,好像是婚礼前……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一月份了,仔细一算,她居然有四个月没来月经。
女医生见她这样,心里明白了几分,给她开了个单子,“先去验血吧。”
许皓月神色茫然,“有这个必要吗?”
“先查个血确认一下。”女医生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严肃,“这是对你的身体负责。”
诊室外的长廊上人来人往,许皓月在金属椅子上坐了很久,手脚冰凉,椅子是冰冷的,后背的墙壁也是冰冷的。
血液检查结果显示,她已经怀孕。
怎么会这样?
她大脑乱作一团。
虽然那次他们确实没有采取措施,而她也做好了会怀孕的心理准备,可那是情到浓时的一念冲动,前提是他们得在一起,陆成舟得好好活着。
可现在,他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时候怀孕,合适吗?
许皓月轻抚着小腹,胡乱地想,这里面真的有一条小生命吗?按时间推算,至少有四个月了,为什么肚皮一点起伏都没有?
越想越愁,心中被忧虑填满,竟没有一丝初为人母的喜悦。
她要面临的困难太多了。
她一个人在异乡,身边没有任何亲人朋友。她也没有一份稳定工作,根本没法养活这个孩子。
更重要的是,她怀孕前一直在吃抗抑郁药,这几个月也没有忌口,吃了许多对胎儿发育不利的食物,甚至偶尔喝酒。
如果生出来的孩子不健康,那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余生都要忍受漫长的折磨。
许皓月越想越头疼,心乱如麻。
这么多现实的困境摆在面前,都在劝她,打掉吧,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即使将来陆成舟回来了,他也不会怪你的。
你们还年轻,把身体养好了再生吧。
但是,如果陆成舟回不来了……
那这个孩子,就是他的遗腹子,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薄薄的两页检查结果,被许皓月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抠破了纸张,深深嵌进了肉里。
她咬紧牙根,拼命憋住眼泪。
人生,为什么这么难?
打掉,留下,每种决定都很艰难。
无非是短痛和长痛的区别。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可是短痛是眼前血淋淋的杀戮,长痛是未来不可预知的煎熬。
她心里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长痛,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也许熬到最后,会酿出生活的蜜浆?
许皓月预约了第二天的产检。
b超检查结果再一次明确告诉她,这个胎儿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已经四个月大了。
许皓月躺在检查床上,侧着头去看屏幕,只看见一团滚动的黑絮。
女医生指着屏幕,跟她逐一介绍:“胎儿已经成型了,你看,这是宝宝的头,这是身体……”
许皓月眯起眼,努力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刻她只关心一件事:“医生,宝宝健康吗?”
“目前看来一切正常,但是你有些营养不良,这会影响到宝宝以后的发育,我给你开点维生素,回去后饮食方面要加强,让你家人注意点。”
听到“家人”两字,许皓月心蓦地一沉,神色黯淡下来。
医生浑然未觉,继续说:“你得早点去建档,定期来做检查,这样对你和宝宝都好。”
许皓月慢慢坐起身,穿好衣服和鞋。
她垂着头,张了张嘴,嗫嚅着说:“医生,这孩子……我不想留。”
医生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带几分诧异,很快又恢复淡漠。
在妇产科工作多年,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不是所有孕妇来到这里,都是满怀着喜悦和憧憬的,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承载着父母的期待降临人世。
医生收回视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既然不想要,那得早点做手术了。”
“什么时候可以做?”
“先预约吧。我查一下,”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周都约满了,下周一可以。周一上午行吗?”
许皓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虚浮在空中:“……行。”
她收好病历和就诊卡,正要起身,蓦地心念一动,一股悲伤的情绪在心头涌起,浓得几乎将她淹没。
她喃喃地说:“可是下周一,是元宵节啊。”
医生会错了意,笑道:“元宵节医院也不放假啊。”
许皓月垂眸看着肚子,眼底流露出一抹眷念。
“元宵节,不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吗?过了元宵节,才算过完年。好不容易来这世上一趟,就让它过完年再走吧。”
医生微微叹气,“行吧,那就给你换到下周二。胎儿月份已经很大了,再拖下去,对你的身体不好。”
许皓月说了声“好”,起身向医生道谢。
临出门前,她听见医生补了一句:“我看你也舍不得这个孩子,回去后,还是跟家人再商量商量吧。”
商量?她跟谁商量呢?
母亲和嫂子远在加拿大,帮不上忙。
陆成舟的家人,自从上次偶然结识后,她便常去走动,每次都带点水果和营养品,就当替陆成舟尽孝。
两位老人也很喜欢她,经常拉着她的手坐在小院里唠嗑,聊陆成舟小时候的糗事、聊他为什么要当森警、聊他的父母……
除夕夜,老人还留她在家里吃年夜饭。
可惜那次,饭桌上气氛并不愉快,因为陆成舟的父亲出海回来了,还带来了方队的通知——
第二拨海上搜救,依旧一无所获。周围的岛屿、同一批次出海的轮船、附近的舰艇都搜查过了,陆成舟如同人间蒸发,生存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
陆父语气沉痛地说完,拿出方队送过来的黑白照,摆在厅堂的长案桌上,紧挨着陆成舟母亲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