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瞳仁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许皓月终于明白一件事——
他什么都知道。
既然如此,就不用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索性把话说开吧。
她冷着脸,语气生硬地说:“贺轩,回国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要去找陆成舟。你跟踪我有用吗?你今天拦住了我,明天我还是会想尽办法去找他。”
贺轩幽幽地叹气道:“是啊,你又不是我养的狗。狗在外面玩得再疯再野,也知道要回家,你呢?呵,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许皓月怒上心头,脏话就要脱口而出,却看见他从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鼓鼓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这是上个月收到的举报信。”贺轩轻轻一扔,档案袋落在许皓月怀里,“自己看看吧。要不是我爸拦了下来,你们一家早就被清.查了。”
许皓月取出档案袋里的材料,厚厚的一沓拿在手上,如千钧重量压在心头。
材料整理得很详细,罗列出季康平的各种罪证,从滥用职权、贪.污.受.贿,到私生活混乱、权.色.交易……
如果只是在控诉季康平,那许皓月并不意外,毕竟这些年他干的那些事,她略有耳闻,也预感到迟早有土崩瓦解的这一天。
若这些罪名属实,那他被举报、被判刑,也是罪有应得。
可是翻到后面的内容,许皓月却无法淡定了。
这些都是对季铭的控诉。他名下的酒店、夜场、公司均涉嫌违法经营,但这么多年却从未出事,除了背靠季康平这座大山,还编织了一张手可遮天的关系网……
这几页纸如烫手山芋,烫得她双手直打哆嗦,手中的材料差点抖落一地。
贺轩欣赏着她脸色的剧烈变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轻声提醒道:“这里还有呢。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不是吗?”
最后一页是一份房屋赠与协议,赠与人是个陌生的名字。而受赠人,赫然签着许母的大名,后面跟着她的身份证号。从字迹上看,是她的亲笔签名无误。
赠与的房产,就是许皓月母女现在的家。
贺轩伸手在赠与人的名字上点了下,好心提醒道:“这个人当年犯了点事,被你爸压下来了。懂了吧?”
许皓月仿佛听到讽笑声,来自她的灵魂深处。
懂。
没有人是干净的。
包括许母,包括她。
从小到大,她享受到的一切,包括优渥的物质条件、最好的素质教育、上流社会的人脉圈子,全都建立在这种肮脏龌龊的交易之上。
其实贺轩早就提醒过她,只是她不愿相信,还自认为她们母女出淤泥而不染。
许皓月面无表情地将材料装进档案袋里。
“所以呢?”她将档案袋还给贺轩,眼神清冷淡漠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贺轩微笑不语,低头覆上她的唇,把她推到椅背牢牢按住,舌尖肆意深入,直到她浑身抖如糠筛,眼泪簌簌地落下,从嘴角渗入……
他的舌尖尝到一丝苦涩,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还敢不敢不听话,嗯?”
说话间,他举起手,摁亮了头顶的呼叫灯。
几秒钟后,空姐走到他身边,躬下身,恭敬地询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贺轩指了下许皓月,“这位小姐身体不舒服,需要赶紧送医院。”
飞机还在停机坪,排队等候起飞,按照规定,乘客如果有特殊情况,是可以申请下机的。
而此时,许皓月的脸色惨白,双唇毫无血色,满脸是泪,看上去的确像突发疾病。
空姐只是看了一眼,便果断通知了机长。
开车回去的路上,许皓月恹恹地靠着车窗,望着繁华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心头却一片荒芜。
碰上红灯,贺轩缓缓停车,伸手捏了捏许皓月的肩,安慰道:“别多想了。有贺家在,季家就不会有事。咱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沉默良久,许皓月终于轻声开口:“贺轩,贺家干净吗?”
贺轩微微一怔,像是深谙世故的大人听到一句孩子气的话,露出了怜爱的笑容。
“你说呢?”他反问,答案不言而喻。
随后,他又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你应该学过这么一句话: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只要你爬得够高,就没有人敢质疑你。”
嗯,是学过,但许皓月记得,这句话本意是讽刺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可到了他嘴里,怎么就变成了洋洋得意的炫耀?
他还在继续炫耀:“对了,我爸送了我们一套别墅当做婚房,装修风格按照你的喜好来定。”
许皓月没有接话,一颗心早已麻木,只感到深深的疲惫。
她无力地闭上眼。
黑暗中,她看到一只飞蛾,在拼尽全力飞向唯一的火光。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将飞蛾毫不留情地拍在地上。
飞蛾的尸体黏在地上,很快,被往来的路人踩得四分五裂。
那束火光,孤独地燃烧着,越来越微弱。
最后,彻底熄灭。
许皓月又回到那年在德国的状态,身上大片大片地起湿疹,成日茶饭不思,精神恍惚,日渐萎靡消沉。
当初,贺轩还会悉心照顾她。可现在,他早已失了耐心。
来探病的时候,他阴阳怪气地说:“接个吻而已,就病成这样。怎么?你对我的口水过敏吗?”
许皓月望着窗外,视线从始至终不曾转向他,语气淡漠地:“我对你整个人过敏。”
贺轩被狠狠噎了一下。
缓了缓,他勾起嘴角,讥讽道:“真是抱歉,那你只能忍忍了,毕竟下半辈子都要跟我这个过敏原同床共枕。一点口水算什么,以后有你受的!”
说完,他愤然离开。
得罪他的下场就是,第二天就传来“秋水长天”夜店被查封的消息。
季铭气急败坏地来找许皓月,一见面就开口训斥:“你们小俩口吵架,关我什么事?他凭什么把气撒到我身上?”
“那你去问他啊。”许皓月笑意嘲弄,“你们俩关系不是很好吗?”
季铭愣了下,察觉到她话里有话。
“你什么意思?”
“我在夜店遇见陆成舟的事,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不然贺轩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怎么知道她要去找陆成舟?怎么会紧跟着她上了飞机?
季铭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神色坦然地说:“我是怕你一时冲动,又做傻事。”
“我做傻事,总好过你不做人事。”许皓月劝他,“哥,做个人吧。”
别当季康平的狗,别做权势与金钱的奴隶,把自己当人,也把别人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