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时,许皓月站在落地镜前看着自己,心头泛起无尽的悲凉,却也有一丝庆幸。
这么丑陋的身体,怕是勾不起别人的兴致。她可以暂时安全了。
再后来,德国的冬天到了,气温骤然降低,一夜之间,城市被皑皑白雪覆盖。许皓月一时兴起,出门堆了个雪人,结果当晚就开始发烧、呕吐,一股寒意从内而外侵袭全身。她浑身直打哆嗦,裹了几层被子还是冷得彻骨透心。
贺轩那晚不在家,第二天回来后,发现许皓月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他慌忙把她送到医院。医生给她开了退烧药,吃了后仍不见效,又打了几瓶点滴,并结合物理退烧法,才勉强将她的体温降到正常值。
医生告诉贺轩,要是晚点儿送医院,许皓月可能会烧成脑膜炎,甚至会造成脏器衰竭。
那几天,许皓月一直恍恍惚惚的,看东西都有重影,耳边总有人在说话,声音缥缈得抓不住。
有时候,她很想大哭一场,可身体烧得快脱水了,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只能低低地呜咽着,一遍遍地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那人的手很软,掌心温热,有种让她安心的熟悉感,后知后觉才知道,那是她母亲的手。
许母得知她重病的消息,心急如焚,买了最快的航班,飞了十几个小时,一落地便直奔医院。
看到病床上神志不清、苍白憔悴的女儿,她的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囡囡,囡囡,我是妈妈……”许母在她耳边呢喃着,一遍一遍语无伦次,“别怕啊,妈妈在这儿陪着你。囡囡别怕……”
许皓月眼睫轻颤,眼泪终于溢了出来,缓缓渗进了鬓发里。
她哑着嗓子,喃喃地说:“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跟他在山里,我们一起种树,一起喂猴子,一起泡温泉……突然间他就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天黑了,山里阴森森的,我很怕、很怕,一直喊他的名字……”
许母攥住她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囡囡,他来找过你,就在你上飞机的那天。你要是放不下他,就回去找他吧,有什么麻烦我帮你挡。你跟妈妈回国吧,先把身体养好,才有力气去找他,是不是?”
许皓月眼里噙着泪,虚弱地笑了下,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字:“好。”
贺轩就站在病床旁,垂眸睨着母女二人,眼底阴霾重重。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许皓月在家里躺了两个月。
许母的签证不能停留那么长的时间。离开前,她在当地请了位华人护工,专门照料许皓月的生活起居。
直到第二年春天,许皓月才渐渐康复,只是整个人清瘦了许多,精神也愈发萎靡消沉。
她向贺轩提出回国的想法,不出意料遭到了拒绝。
“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嗯?”贺轩语气很冷,并没有因为她大病初愈就多几分迁就。
许皓月不吭声了。
按照两家人当初的计划,他们本该在订婚后的一年内完婚。但许皓月突然提出要出国留学,并表示等拿到硕士学位再结婚也不迟。
季康平担心夜长梦多,当即否决了她的提议。幸好贺轩的父亲贺明远表示支持,还夸她好学上进,值得鼓励。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一招不过是许皓月的缓兵之计。
贺明远一向瞧不上季康平,对这门婚事也并不看好,奈何敌不过儿子对人家闺女的痴心一片。
这次,许皓月的提议正合他意,他便将计就计。
订婚没有法律效力,可结婚就不同了。
这门婚事能拖就拖,拖到最后,说不定就峰回路转了呢?
最有话语权的人一锤定音,其他人只有听从的份儿。两家人开始商讨具体的细节,比如去哪个国家,去多久,申请哪所学校……
贺轩提议道:“不如去德国吧,我对那里比较熟,可以照顾她。”
众人一时愕然。
贺明远拢紧了眉,沉声问:“你也要去?不是安排了你去复大任职吗?”
贺轩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复大跟德国很多高校都有学术交流活动,我可以申请做访问学者。这对我未来的工作也有帮助。”
贺明远拧眉不语,脸色愈发沉郁。
季康平也有些担忧,问贺轩:“那得去多久啊?你们这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吧。”贺轩转头看着许皓月,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语气带着宠溺,“我答应你去留学,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许皓月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贺轩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们回国,就尽快完婚。”
许皓月别过头,回避着他的视线,半晌后,才生硬地问:“尽快,是什么意思?”
“回国后一年内。”
许皓月紧紧咬着下唇,胸口仿佛堵着一口气,呼不出,也咽不下。
“……好。”
她承认,这一刻,她像个赌徒。
拿下半生做赌注,孤注一掷,只为了争取未来几年的缓刑。
贺轩转过头,笑着对季康平说:“这下伯父总该放心了吧?”
季康平谄笑道:“有你陪着阿许,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
“想清楚了吗?”
贺轩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将许皓月的思绪唤回。
到底是继续留学,还是回国结婚?
许皓月反问道:“你选哪一个?”
贺轩想了想,“继续留学。”
这个回答多少有些出乎许皓月的意料。她本以为他会跟季康平一样,迫不及待地选择结婚。
“为什么?”
贺轩露出自信的笑,“因为我们迟早是要结婚的,大不了我多等几年。等你把那个人彻底忘记,到时候就能心无杂念地嫁给我。”
正是这番话让许皓月下定了决心。
“我选择回国。”
贺轩被她气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成心跟我作对是吧?”
“不是。”许皓月坦白承认,“我不能忘掉他。”
贺轩脸色蓦地僵住,很快便恢复镇定,挑眉问她:“是不能,还是不想?”
许皓月想了想,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回答:“不能。”
贺轩移开目光,不屑地嗤一声。
沉默了会儿,许皓月低喃道:“贺轩,你有没有很认真地爱过一个人?那种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心甘情愿的爱,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我在那场爱情里,耗尽了所有的热情,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别人了。”